魏雅丽的声音从包厢里响起。
那道声波像是被包厢里所有的硬质表面同时反射了一遍！
在墙壁，桌沿，酒杯和瓷盘之间弹跳了无数次之后汇聚成一股从四面八方同时压向中央区域的声浪。
她的语调不高。
但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就像是用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在足够厚的木板上刻字。
刀锋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留下足够深的痕迹。
赵铁龙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缓慢地移开，落在魏雅丽身上。
他的视线在魏雅丽肩章上的警衔标记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那视线又移了回来，重新落回陈末脸上。
他的嘴唇还张着，缝隙比刚才又宽了一点，可他没有任何声音从那张唇缝中漏出来。
三当家是第二个动的！
“啪——！！！”
他的手掌带着一道明显的加速度拍在了桌面上，力道大得让整张圆桌都跟着颤了一下。
桌面上那碟葱油鸡的瓷盘在震动中挪动了半寸，盘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响。
那道拍桌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
带着一种和警察们的喊话截然不同的愤怒！
更粗更沉！
更像是某种正在从体内深处压出来，已经无法被理智约束的本能反应。
“小末！！！”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嘶哑，接近破裂边缘的粗糙感！
之前脸上那些因为酒精和笑意而泛起的红润已经彻底褪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
颧骨处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痕迹。
但已经和他太阳穴附近的肤色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我们可把你当亲弟弟啊！你今天……你他妈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身体朝前猛地倾了一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尖扣着桌沿，力道大得让他面前的几根手指指腹都压成了扁平状。
他的肩膀在颤抖着，那道颤抖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一路沿着脊柱向下蔓延。
到了腰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全身性，无法抑制的微弱晃动！！
四当家紧随其后！
他的声音不像三当家那样猛烈，却带着一种更加沉滞，像是从砂纸背面刮擦出来的质问！
“小末，你摸着良心说，老四我对你怎么样？”
“你今天进门我就差把那套音响拆了给你装上，你就是这样回报的？”
“我他妈这么信任你啊……”
他的目光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层更复杂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
像是某种正在被他自己强行压制，不愿承认的情绪正在从他目光的边缘处向中心渗透。
五当家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和他瘦高的身形不太匹配的尖利感。
“小末！音响，石头，手表，房子，车子，仓库！！！”
“我们一人一样给你备着，哪样不是好东西？哪样不是拿你当自己人？！”
“你他妈倒是好啊，把我们一锅端了！！！”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六当家没有说话。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臂还交叠在胸前，可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那道目光里的沉稳被一层更深的恨意代替了。
像是冰面下方正在流动的水面比冰面本身还要冷上几度。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下巴微微收紧，下颌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形成一道利落的棱线。
七当家的声音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爆发力。
“老子连房子钥匙都给你了！富丽花园三栋十五楼！”
“那套房我去年才装修完，我自己都没住过几天！！！”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比三当家小一些。
但频率更快，像是在用那道连续的拍击声来宣泄某种正在快速膨胀的愤怒！！！
八当家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椅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
但没有回头去扶，只是站在那张倒下的椅子旁边用手指着陈末的方向。
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小末，我他妈还以为你是个能交的兄弟！”
“那辆GLc，我今天下午才提的车，连膜都没撕！你知道我多少钱拿下来的？你就这么办事的！？”
九当家坐在最边上，他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陈末身上，和所有人看向陈末的目光都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没有爆发性的情绪，只有一种正在缓慢凝固的失望。
那失望像是从更深处渗上来的。
比愤怒更需要时间去消化。
也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从一个人体内完全排出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末站在那里。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
三当家拍桌的闷响。
四当家沉滞的质问。
五当家尖利的谴责。
七当家连续的拍击声，八当家颤抖的手指和倒地的椅子。
每一道声波都在他的耳膜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这些印记叠加在一起，把他周围的空间填充成一种密不透风，正在持续增压的封闭容器。
他听着那些声音……
每听完一道，他的下颌就会微微收紧一下。
等到最后一道声音落下的时候，他的整个下颌已经绷成了一道近乎僵硬的弧线。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当家脸上扫到四当家。
从五当家扫到六当家，从七当家扫到八当家。
最后在九当家那道沉默的目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向赵铁龙。
他的嘴唇动了。
张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上下唇瓣之间正在微微发干。
“三，三哥……各位哥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层沙哑还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在被他自己刻意放缓的节奏。
每一个字他都让它完整地从喉咙里经过再推送出来，像是要确保没有哪一个音节会被误读。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但这次没有湿润从眼角渗出来。
那些东西正在往更深处回流……
在某个他无法命名的位置堆积成一块持续，正在发酵的歉意。
他又看向赵铁龙。
那道目光穿越了桌子上的残羹冷炙和那些正在反射着灯光的酒液表面。
穿越了那些正在以战术姿态停留在包厢各个角落的深蓝色人影。
最终和赵铁龙的目光重新汇合在一起。
“龙哥，我也对不起你，因为，我是……卧底！”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是带着目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