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嘴在说到‘龙哥’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说到我是卧底的时候，就连他的身子都跟着颤了起来！
剧烈的颤抖，让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陈末的身体还在颤抖。
那道颤动的频率从他胸腔正中向四周扩散。
经过肩胛骨的时候让他的肩膀跟着起伏。
经过手臂的时候让他的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极小幅度的弧线。
他用尽了力气想让那些颤抖停下来。
可他越用力，那些颤动的幅度就越大。
他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抖动。
那抖动通过声带传递到他唇间，让他的嘴唇像是被从内部不断敲打着一层极薄的膜。
他知道赵铁龙真的没有防备他。
从第一天开始，他在铁龙会的每一条轨迹都印在他脑子里。
第一次跟着赵铁龙出去和王美玲谈判，赵铁龙让他坐在副驾驶。
那次谈完，他把王美玲打了。
赵铁龙那时候说：“小末，你行，你真够狠，是混咱们这块的料……”
那短短的一句话，里面却带着一种他后来逐渐辨认出来的东西。
一种赵铁龙对极少数人才会释放，被压制在冷静外表之下的审视和认可。
第二次他去东区城中村，直接把老村长和老村长的儿子捅了！
那时候让赵铁龙大开眼界！
赵铁龙那时候就认为陈末真是天生的好胚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赵铁龙带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让他经手的事情越来越核心。
每一次增加都像是赵铁龙正在把一张原本只在他自己手里铺开的权力拼图缓慢地朝陈末的方向展开一角。
所以陈末才会在那一刻弯腰鞠躬。
所以他的身体才会持续地颤抖。
赵铁龙站在桌子对面，他的两只手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枚被暂时固定住的巨型木头。
他的眼睛在陈末说出‘卧底’两个字之后开始变化了。
那变化是从他虹膜边缘开始！
细细的血丝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从眼角的白色区域向瞳孔的方向蔓延！
像是正在被某种从体内深处涌上来的压力沿着毛细血管的路径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那些血丝在他眼球表面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红色网络！
从眼角两侧向中心汇拢！
在他的虹膜周围形成一圈越来越厚重的暗红色边缘！
他的眼皮没有眨动，那些血丝就在他持续睁着的目光中不断加深，不断扩展！
直到他整个眼白的区域都被那种暗红色覆盖了大半！！
他的胳膊上那些青筋鼓了起来。
从手背开始，一条条蓝黑色的静脉凸出在皮肤表面，沿着他的腕骨向上延伸。
经过小臂内侧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前臂弯处汇入更加粗壮的血管脉络！
赵铁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个台阶，低到几乎像是在用胸腔的震动直接传递信息。
而不是通过声带的振动形成完整的音节。
“小，小末……”
“你真是卧底？”
他停了一下。
那道停顿里的东西比他之前所有的话都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次。
每一次都带着明显的阻滞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食道里堆叠成一道不断增厚的屏障。
陈末看着赵铁龙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赵铁龙眼睛里那些正在蔓延的血丝。
看着赵铁龙手背上那些正在鼓起的青筋。
看着赵铁龙整个人像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内部压力撑大了一圈的样子。
他咽了咽唾液……点了点头！
“是！……龙哥，我是卧底，从一开始就是！”
赵铁龙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道晃动的幅度极轻微。
如果不是他两只手还撑在桌面上，他可能会向后踉跄半步。
他的手指在桌面的木质表面上抓了一下，指腹在光亮的漆面上留下几道肉眼可见的潮湿印痕。
“那，那我问你……老二的死？”
陈末闭上眼睛。
那道闭眼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湿润比之前又浓了一分。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正在向上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的嘴唇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在那道持续未停的颤抖中被切割成更细碎的小段。
“龙哥，二当家……确实是自己跳楼的。”
“但，他……并没有勾结火虎帮，他跳楼……是因为你不信任他，他……承受不了，所以跳楼了！！”
“轰——！！！”
赵铁龙的脑海像被一枚从内部引爆的东西炸裂了。
那句话落进他耳道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面部肌肉都在同一瞬间产生了反应。
他的眉心上抬了一些，使他的额头上方出现了几道横向的深纹。
鼻翼猛地扩张了一下，像是有更多的空气正在同时涌进他的鼻腔！
嘴唇完全张开了，上下唇之间拉开了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宽的缝隙！
露出里面正在微微颤动的齿列边缘！！
眼睛猛然睁大！
原本已经因为血丝而显得暗红的眼白区域在那道睁大的动作中又撑开了一线！
让他整个眼球看上去像是正在被两道从内部施加的力向左右两侧拉开。
那枚深色的瞳孔在血丝的包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正在燃烧的暗红色火焰中心唯一还存留的冷核。
陈末继续说，那道颤抖的幅度在说到这句话时又加剧了一分。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和二当家。”
“因为二当家杀了我们一个卧底，所以我才会故意激怒他，让他自己跳楼而死！”
“小末！你，你……”
赵铁龙的眼眶里那些血丝没有消退。
它们在赵铁龙听完那句话之后更加剧烈地向中心蔓延。
像是那些被引爆的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视觉神经向前推进！
最后在他眼球的最前端汇聚成一行正在沿着他颧骨向下流出的透明眼泪！！
赵铁龙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那道眼泪的速度不快。
从眼角的边缘溢出之后顺着颧骨的坡度向下流淌，经过他下颌线的棱角处向颈部的方向继续滑落。
那行泪迹在他脸上途经的那些区域将皮肤表面的光泽改变了，留下一道比他面部其他区域更亮的湿润轨道。
他盯着陈末，瞳孔里的那枚冷核正在被周围不断侵蚀！
嘴唇还在颤抖，那些从他嘴里出来的字像是被一层层滤过之后才最终通过的。
每一个都带着一种已经被磨薄了，随时可能断裂的怨恨！！
“小末……你……够狠！我赵铁龙……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