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之后积累起来的声带疲劳。
还有一种正在被客厅里七个亲戚共同围观的底气。
那道声音的音量比正常通话时高了一截。
像是她正在用那道音量的抬升来覆盖她面前那些正在注视着她打电话的目光所投射过来的期待。
让她这句话在传到陈末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命令的明确标记。
陈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那道音量的冲击力在他耳膜上留下了一瞬的微麻感。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回答。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传来一阵忙音。
陈末一看。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短促的忙音。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那道通话结束的提示在他视线中停留了大约一秒。
接着他也跟着暗了下去。
陈末拿着手机站在那里，脸上都绿了。
他的脸在那道挂断之后发生了明显的颜色都变了。
从他刚走出商场时那种被午光照得微微泛红的健康肤色。
在一瞬间被一层铁青色所覆盖。
他嘴角那道因为买了新衣服而保持着的微微上扬的弧度也在那几秒钟之内彻底地平复了。
变成了一道正在被他自己反复抿紧又松开，抿紧又松开的直线。
林晓薇站在他旁边。
她手中搭着那件米色外套的臂弯还没有放下来。
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快速变化的过程中一直停留着。
那双眼睛里的亮度里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料到了什么的熟知。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弧度。
只是在看到陈末脸上的颜色变化之后，那道弧度的深度微微增加了一丝。
“陈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从那道正在加深的笑容中传出来。
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轻松，像是她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已经猜到了结果。
只是还在等着他亲口说出来。
陈末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翻回去。
那道动作没有实际意义。
更像是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这道呼气的长度和他在铁龙会面对某些局面时需要做的深呼吸长度接近。
可那股气吐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用来缓冲的感觉，在老妈这里并没有像在那些局面中一样发挥作用。
“晓薇姐……”
“恐怕今天你得先帮我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正在持续加深的笑容上。
带着一抹恳求。
那道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正在被无奈和求助，微微向上的弧度。
“我妈把我七大姑八大姨全叫过去了，我回去的话，那场面就是批斗大会。”
“所以，你得帮着我点……”
他在批斗大会四个字上加重了一点。
可那加重绝对没有夸张的成分。
因为他太了解老妈了，就这场面，他不死也得被抽几根筋。
毕竟老妈的阵仗已经拉到了最大规格。
七个亲戚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去交代问题。
林晓薇的笑容在他话音落定的时候完整地绽放开了。
那道笑容从她嘴角开始向外扩展。
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
像是早就被她料到了。
她整张脸上形成了一道从嘴角到眼角，从颧骨到下巴的全覆盖式的舒展。
眼睛周围那层细密的纹路在她笑的时候全部加深了。
在她眼尾的位置形成了数道浅细，正在被午光照亮的弧形曲线。
那曲线从她眼角向外延伸。
在她太阳穴附近收束成更浅的细纹和那缕垂在她脸侧的浅栗色发尾形成了方向一致的弧线。
街边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身后形成了一片正在微风中持续晃动的阴影区。
那片阴影的边缘处有几片落叶正在被风推着向前移动。
经过她脚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街道远处传来一辆电动车的铃声。
那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显得清脆而短促，像一道正在快速穿过，与她的笑容节奏完全同步的信号。
她笑着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那仰的幅度让她垂在肩头的长发在她背部的表面滑动了几寸。
有几缕发丝从她肩侧滑落到她锁骨上方。
在那道浅浅的凹陷处形成了几道正在被呼吸微微推动的细线。
“哈哈哈……陈末，我早就料到了。”
“好……那我跟你去。”
她的声音从那道笑声中分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她自己的愉悦反复浸润过，格外的松软。
说着，她手掌抬起来，在她自己脸颊旁侧轻轻挡了一下。
像是在给她那道已经笑得有些收不住的笑容做一道短暂的掩饰。
然后，她的手放下来，看着陈末。
目光里那些正在持续亮着的东西比他上午刚看到他时更加明确。
陈末看着她那道完全绽开的笑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那道滚动让他原本正在向他脸上其他区域撤退的血色又重新回流了一部分。
“晓薇姐真美……”
真的好美。
在阳光下，简直发光似的。
他看着她。
那道目光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刚刚那句话的轻松所覆盖，但他自己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紧张。
“晓薇姐，那……你不害怕？”
林晓薇笑着摇了摇头。
“害怕什么？”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她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道被笑声加热过的上扬。
像是在用那道上扬来回答他那个问题本身所携带的不必要。
说着，她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短暂地移开了一下。
陈末脸色更红了。
迟早的事？
难道晓薇姐早就想过要跟他去见见父母？
陈末的眼神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又移回来，落回他脸上。
“晓薇姐，那这两身衣服……”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那道侧头的动作让她肩头的那些发丝又在她脖颈的位置产生了一次新的排列。
嘴角的弧度在她重新开口之前又加深了一度。
“我给你买衣服不行吗？你救了我一命呢……再说，咱俩现在不算是男女朋友吗，女朋友给你买衣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