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喃喃自语，一边说着全身都还在微微颤抖。
那些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泪已经不再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滴了。
它们连成了一道持续不断的线，沿着她面颊的弧度向下淌。
经过她颧骨的高度……
经过她嘴角旁边那道因为压抑而微微抽动的肌肉，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汇聚成一片不断被更新的湿润区域。
她的肩膀在哭腔中产生了一道，不受控制的起伏！
那道起伏从她胸腔底部向上推送，在喉间形成一道短促而破碎的气流。
她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被那道抽泣的力道带着向前倾。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外套前襟的布料，指节在那里收紧，把那些布料揉出一团被攥得发皱的乱纹。
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指甲陷进皮革环面的纹路里，留下一道道浅淡，被压力刻画出来的痕迹。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被那道抽泣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被压下去的吸气。
目光穿过那片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重新落在饭店门口那条空荡荡的红毯上。
那些花篮还在风里轻轻翻动着缎带。
条横幅上陈末和林晓薇的名字还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画面在她视网膜上被那道泪水的薄膜扭曲着，变形着。
但她依然能辨认出那些字的轮廓。
她认得那些字。
认得那个名字。
她认识他已经太多年了。
从他们穿着高中校服一起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她就认识他了。
那时候他们说过的话，她还记得。
那些话在她脑海里翻涌着，每一句都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一样。
……
饭店门口的另一边。
在那排花篮的斜后方，隔着两棵行道树的距离，一辆红色的宝马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宝马车的车身比李思思那辆更亮，红色的漆面在上午的阳光中泛着一层被精心养护过，饱满的光泽。
车窗关着。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那层玻璃看到车内，就会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
脸上的血色正在以某种可以被观察到的速度从她面颊上褪去。
异常惨白……
李婉晴一路跟着陈末来的。
她今天早上很早就出门了。
她先去了陈末家的小区门口，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上，等他。
她看到陈末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来。
穿着那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脸上的表情是她在A市时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表情。
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的，不需要被任何外力威胁的平静。
这种表情……那么放松，那么幸福……
她跟在他后面去了商场。
看着他把电动车停在商场门口，看着他走进去。
看着他在负一楼的喜糖铺子柜台前面跟工作人员说话。
看着他抱着那几箱喜糖走出来，看着他去了一楼的烟酒柜台取货。
她坐在车里，隔着商场的玻璃幕墙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流，远远地看着他做这些事。
他抱着那些东西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从始至终就没有下去过。
把那些东西绑到电动车后座上的时候，动作利落，手指灵活，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做，不需要任何犹豫的事。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从商场门口出发，沿着那条主路朝饭店的方向骑去。
她跟在他后面，保持着那辆红色宝马和他之间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
她看到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看到他在接电话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
他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电话那头某个人的叮嘱。
她猜那个电话是林晓薇打来的。
然后她跟着他到了饭店门口。
看到他把电动车停在饭店门口那片空地上，把那几箱东西从车后座上解下来抱在怀里，站在那条红毯的边缘抬头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陈末先生&林晓薇小姐 订婚宴’！
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他抱着那些东西迈上了那条红毯，看着他朝饭店门口走去。
看着他被迎宾的工作人员拦住说了几句话，看着他点了点头走进那道敞开的大门。
那道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她坐在车里。
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地搭着那道环面。
她今天穿的那件外套下面，是那件她去医院时穿的针织衫。
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腹部。
那道触感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那个位置。
那个她在医院走廊里确认过的位置。
那个正在她身体里缓慢生长，被她用一张化验报告单证实过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腹部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被方向盘皮革环面压出来的浅红痕迹，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饭店门口那条空荡荡的红毯上。
那条红毯还在那里。
那些花篮还在风里翻动着缎带。
条横幅还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攥握的力道比她预想中更重！
从她胸腔正中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
经过她的肋骨，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上蔓延到她后颈的位置，又向下传递到她胃部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袭来……
让她难受的不行。
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道力量缓缓地持续地挤压着。
那种挤压让她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比平时更费力，更难以把空气完全吸进肺里。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大门口，看着那条横幅，看着那些花篮。
那些东西在她视野里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远了，变成了一个个在她感知边缘晃动，不真实的点。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她可是已经和陈末订婚了。
是她先跟陈末订婚的……
凭什么陈末又要和别人订婚？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无法忽略的痛。
那些在A市里她穿着礼服站在他旁边点头的画面。
那些她手上戴着他递过来的戒指的画面。
那些她在南竹帮里被所有人叫成陈末的女人的画面。
那些她在他面前低头看自己腹部时他目光里那些温柔的东西。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每一个都带着它们各自的重量。
那个重量加起来超过了她此刻能用任何方式去承受或者去排解。
她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事实就在她的身体里，她不用去想就能感觉到。
她的手此刻就贴着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里面有一个正在生长的小东西。
那是他的血脉。
那是陈家的孩子……
可现在……他居然要跟别人订婚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
那道开合很小，像是一句已经被她送到唇齿之间，还没有来得及被放出来的话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她的鼻翼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扩张的幅度比平时更大，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被某种东西堵住的空气吸进胸腔里。
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上涌。
那道热意从她鼻梁根部的位置开始，沿着泪腺的管道向内渗透，在眼球后方积蓄着，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感觉到自己眼眶边缘的那层薄膜正在被那道液体撑薄，像是一层被拉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破裂的屏障。
但就在那道泪快要掉下来的那一刻……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道动作很快很短，像是她在一瞬间做出了某个比她的情绪更快一步的决定。
手背从颧骨的位置向上推过去，把那些还停留在眼眶边缘的湿润从皮肤表面刮掉。
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些东西已经被她逼回去了。
还剩一点残余，但那些不会溢出来……
她又吸了一口气。
那道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深更用力，让她胸腔那个被挤压的位置产生了一道明确，被短暂撑开的扩张。
她不能哭。
因为……她看到了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奔驰。
那辆车停在花篮斜后方的另一排停车位上，车身是深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镜面般的反射。
这辆车她自然认得……
那个车牌号她认得。
那个坐在后座上的身影她更认得！！
赵雅芝坐在那辆奔驰的后座上。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深色的车窗玻璃，正落在李婉晴那辆红色宝马的方向。
当李婉晴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她把车窗放下，然后赵雅芝的嘴角缓慢地弯了一下。
那道弯的幅度不大……
但在车厢内部那层偏暗的光线中，那道弧线在她面颊上形成一道明确，带着某种确定感的轮廓。
那道笑不是恶意，也不是温暖……
它更像是某种被确认了之后，从底部浮上来的满足。
赵雅芝放下车窗，隔着两辆车之间那几十米的距离，朝李婉晴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手。
那挥手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李婉晴看清楚她的意图。
她在跟她打招呼。
她在说我看到你了……在说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李婉晴坐在车里。
背贴着座椅靠背，两只手都放在了膝盖上。
手还放在腹部那个位置上。
看着赵雅芝那道挥手的动作和她嘴角那道弧度，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道正在被挤压的位置产生了一道新的更深的收缩。
她不敢再哭了。
因为她不想让姑姑看到她哭的样子。
她从车里看到赵雅芝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了几下，然后放下了手机。
“嗡嗡——！！！”
她自己的手机在扶手箱上震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赵雅芝。
【婉晴，你别哭……一会儿咱们就有好戏看了，他想过普通的日子，他想跟别的女人好好在一起……那绝对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