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看著姑姑趙雅芝發來的那條消息。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
那行字安靜地躺在對話框里。
每一個字她都認得……
但那些字連在一起的意思不僅沒有讓她安心，反而讓她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她太了解姑姑了！
那種了解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
是從她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
從她第一次看到姑姑處理那些不听話的人的時候。
從她在南竹幫那些漫長的夜晚里親眼目睹過姑姑的手段之後。
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姑姑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來不做一個她自己沒有算清楚的局。
如果她說有好戲看，那這出戲一定會非常精彩！
而且那出戲的結局通常只有一種！
……有人會為此付出代價！！！
她不想讓陳末受到傷害！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里翻涌著的時候帶著一種持續，她無法忽略的重量。
她不想……
真的不想。
即使他今天在飯店門口對著另一個女人的照片笑。
即使他剛才走進那道大門的時候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即使他在那個電話里對林曉薇說話的聲音溫柔得讓她幾乎听不下去。
她還是不想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因為她了解姑姑的手段。
那些在暗處被處理掉的人。
那些在明面上突然消失的人。
那些在某一天被確認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
姑姑做事從來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也從來不需要用重復的警告來確認她的意願被接收到了。
她只給一次機會。
如果你沒有接住，下一次來的人就不會是她了。
她阻止不了姑姑……
真的阻止不了。
這個事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A市那片地盤上，沒有人敢得罪姑姑。
趙鐵龍不敢。
那些當家的不敢。
南竹幫從上到下。
鐵龍會從里到外……
沒有一個人敢用輕慢的語氣跟她說過話。
李婉晴自己也不行。
她是她的佷女，但這層關系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如果她在姑姑面前表現出任何試圖阻止她的意圖，那道關系只會成為她被收拾得更快的一條捷徑。
她坐在車里，手放在腹部那個位置上。
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溫度正在被那層布料下面的身體緩慢地吸收著。
那個位置里面有一個正在生長的小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很快……飯店門口的人們越來越多了。
那些被邀請來參加訂婚宴的親戚們三三兩兩地出現在人行道上。
有陳末這邊的親戚……
二叔、三姑、大姨、二姨、表姐，那些陳末從小就認識，每年過年都要見上一面的人。
他們穿著比平時更正式的衣服。
女人們有的燙了頭發。
有的抹了口紅，手里提著禮盒或水果籃。
男人們穿著襯衫和外套。
有的夾著包，有的抽著煙，站在飯店門口互相遞著煙寒暄。
有林曉薇這邊的親戚。
林家的親戚比陳家更多一些。
那些陳末只在昨天飯桌上听林國棟提過的名字，今天第一次見到真人的面孔。
一張一張地出現在飯店門口。
他們笑著，說著恭喜的話，把那些禮盒和紅包遞給門口迎賓的人。
那些聲音在飯店門口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區域上方交織著，形成一道被好事填充，持續的熱鬧。
一樓大廳正是訂婚宴的會場。
里面已經被布置好了。
那個訂婚禮台設在正對著大門的那面牆前面，台面上鋪著大紅色的絨布。
絨布上撒著一些金色的亮片和幾片假的玫瑰花瓣。
禮台兩側各擺著一大盆開得正盛的百合和玫瑰。
那些花瓣在燈光下泛著被精心養護過的光澤。
背景牆上掛著一幅被放大了的照片。
陳末和林曉薇的合照。
兩個人站在某個不知道是哪里的公園里。
背後的樹是綠的，天是藍的，他們兩個人的笑容被放大到佔據了半面牆。
那些桌子被排成了幾排，每張桌子上都鋪著淺色的桌布。
桌面上擺著已經擺好的餐具和喜糖盒。
還有幾瓶被碼放整齊的白酒和紅酒。
天花板上拉著幾條紅色的拉花，那些拉花在空調出風口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主持人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正站在禮台旁邊，手里拿著話筒，招呼那些正在進場的親戚們坐下。
“來來來，往里坐，往里坐，兩邊都有位置，兩邊親戚分開坐！！”
“等會還要播放兩位新人的視頻……讓你們看看人家小倆口是怎麼認識的！！！”
大廳里面傳來興奮的主持聲和激烈的掌聲，從門口路過，都能感受到里面的熱鬧！
趙雅芝坐在那輛黑色奔馳的後座上，看著飯店門口那些正在進進出出的人流。
她的目光從那道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橫幅上掃過去，然後嘴角那道弧度緩慢地加深了一點。
那道加深的幅度不大，然後她伸出手，把車門推開了一條縫。
那道門縫在車廂內部那層偏暗的光線和外面上午的陽光之間形成了一道被切割過的明暗分界。
然後她低下頭，打開手機，點開和李婉晴的對話框，按住了語音鍵。
“婉晴，下車吧……咱們進去！！”
她的聲音被錄進那條語音里的時候被壓得很低很慢。
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
那道聲音里面有一種她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不需要再著急的從容。
她把那條語音發出去之後，又打開李思思的對話框。
那個對話框里最近的消息是三天前李思思發來的那條！
【雅芝姐，找到陳末了！！！】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打字，只是把手機舉起來，朝李思思那輛黑色轎車的方向揮了一下。
那道揮手的幅度不大，但足夠讓李思思透過自己車窗的玻璃看到她的意圖。
趙雅芝在叫她下車！
然後她推開了車門，腳從車廂里邁出來的時候先落地的是那雙深色的高跟短靴。
靴跟在人行道的地磚上磕出一道清脆而短促的聲響。
她整個人從車門後方顯現出來。
那件深灰色薄毛呢外套的下擺在她站直身體的時候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用手把前襟撫平，面頰上的妝容在上午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被精心打理過，不帶任何破綻的完整。
那身子站在奔馳車旁邊，目光掃過不遠處的那兩輛車。
李婉晴那輛紅色寶馬。
李思思那輛黑色轎車……
她在等她們下來。
李婉晴看著姑姑從車里走出來的樣子。
她把手機放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攥了一下。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的腳落在人行道上，上午的陽光直接撲在她臉上。
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在陽光中呈現出一種被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色。
她的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被精心打理過，只是松松地披在肩上。
面頰在陽光下比剛才更白了。
那種白是缺乏血色，帶著一種疲憊底色的白。
李思思也推開了車門。
她的眼楮還是紅的……
那道從剛才哭過之後就沒有完全消退的紅色從她眼瞼上方一直延伸到內眼角的位置。
在她蒼白的膚色襯托下形成兩道刺目的痕跡。
她的頭發散落在面頰兩側，有幾縷被淚水粘在臉上。
然後她抬手把它們撥開。
但撥開之後那幾縷頭發又因為帶著濕氣而重新貼了回去。
她從車里出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
大概是坐得太久了，腿有些發麻。
她扶著車門站穩，然後抬起頭，慢慢走向趙雅芝的方向。
趙雅芝看著她們兩個人。
她嘴角那道弧度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朝她們兩個偏了一下頭。
“走吧！咱們進去看看……感受一下陳末的訂婚宴盛大不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