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的声音从嘴唇之间被放出来,比平时更轻更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她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她现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因为她知道……现在跑也跑不掉了!
这些警察已经把整辆车围住了。
知道那些枪口正对着这辆车的每一个方向,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让他们走!
知道陈末一定会被抓走的!!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堆着,像是一堆积了很久,被一道突然打开的门堵在了出口的杂物。
她把那只落在陈末手背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那收紧的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感觉到她掌心那道正在传递过去,微弱的温度。
出租车司机现在已经吓傻了!
他的两只手从方向盘上举起来,举在耳朵旁边,掌心朝外。
十根手指在那层车厢内部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着颤。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着,那颤从肩膀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到他的手臂。
沿着他的脊柱向下蔓延到他踩着刹车的脚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那种颤抖从嘴角的位置向两侧蔓延。
经过他面颊的肌肉,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形成一道持续,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动。
他张了张嘴。
那张开的幅度很大!
像是惊恐到了极点……
“大……大哥……”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
“求求你了,大哥……我就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他那道声音比平时说话更颤抖,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更长了一点。
他用力咽了一下唾液,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然后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陈末没有看他。
现在陈末的双眼还是通红的。
两道目光穿过前面那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和那些警察的身影之间的空隙,落在那些红蓝交替的光束和那些正在闪烁的警灯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
把那只被林晓薇攥着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那道抽出的动作很慢,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手指在他手背上产生了一道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的阻力。
那道阻力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看林晓薇,他伸手去够车门把手。
车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凉而光滑,在他掌心里形成一个明确,可以被握住的存在。
他把车门推开。
车门在他面前敞开的时候,外面那些警笛声和从扩音器里被放出来的喊话声。
还有那些警察的脚步声和那些围观者的低语声在同一瞬间涌了进来。
这些声音被那扇打开的车门放大了,从每一个方向同时灌进他的耳朵里。
在他的耳膜上形成了一道持续,被各种来源填充的声浪。
他从车里迈出去。
脚落在那条被红蓝灯光反复扫过的柏油路面上。
那触感比他预想中更凉更硬!
他在下车的瞬间,那些站在车门旁边的警察迅速冲了过来。
他们的脚步声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密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节奏。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警察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朝车身的方向按过去。
第二个警察从另一侧冲过来,抓住了他另一只手臂。
第三个警察从后面压住了他的肩膀。
那道压力从他的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沿着他的脊柱向下传递。
在他的腰椎和膝盖之间形成了一道被迫弯曲,向前的力。
他的上半身被按在了那辆出租车的车身上。
车的车身在那些红蓝交替的灯光中被照得忽明忽暗,金属表面的触感隔着他外套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又凉又硬……
带着一种被夜晚的冷气浸透之后,持续的寒意。
警察的声音从他身后和两侧同时响起来!
这些声音在那些警笛声的间隙里形成了一道清晰而明确指令!
“别动!趴在车上!把手举起来!!!”
警察的胳膊压在他后背上,那道力度比他预想中,沉重的多!!!
这些警察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他的脸贴着出租车的车身,那层金属表面的冰凉从他面颊的皮肤向内渗透。
经过他的颧骨和下颌骨,在他的牙根和鼻腔之间形成一道被冷气浸透的酸胀。
他的肩膀在那些警察的按压下产生了一道被推向极限的扭曲。
关节内部的骨头和骨头之间被挤出了不属于它们的位置。
那些韧带和肌肉在那道压力下被拉扯着,在他的肩膀内部形成了一道被向外撕扯的剧痛。
那痛从他被反拧的手臂根部开始,沿着他手臂的内侧向下蔓延,经过他的手腕和手肘。
在他被铐住的手指末端形成了一道被压扁的麻木。
他疼得撕心裂肺。
痛从他的肩膀和手腕的位置同时向他的胸腔和脊柱汇聚。
在他的后背上形成了一道被反复碾压,无法用任何姿势去缓解的钝痛。
可他被按在那辆车身上,脸贴着那层冰凉的金属表面,胸腔被压在车门和那些警察的手之间,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那些声音在他喉咙里堆着。
那些愤怒,被压到了极限之后想要从胸腔底部冲出来的嘶吼。
那些他想要对那些警察喊出来,关于他不是坏人,关于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的话。
全部堆在他喉咙的入口处!!
被那道按在他肩胛骨之间的力和那道压在他胸腔上的力共同堵着,推不出来。
他只能发出一些被压得很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声音被那些警笛声和那些警察的脚步声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低语声全部覆盖了。
林晓薇从车里冲了出来。
脚落在那条被红蓝灯光反复扫过的柏油路面上。
她没有穿外套。
那件浅灰色的薄风衣还留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身上只有那件白色的内搭。
夜风从街道的两端灌过来,在她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上形成了一道从皮肤表面向内渗透的寒意。
可她顾不上那些!
她朝那几个正按着陈末的警察跑过去,两只手朝他们伸出去,想要把他们推开。
她的手落在第一个警察的手臂上,那道触碰在那层深色制服上形成了一道短暂,几乎看不出来的阻力。
那个警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胳膊还压在陈末的后背上,那只手扣着陈末的手腕,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柱子。
林晓薇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又伸向第二个警察,又伸向第三个。
这些警察的手臂和肩膀在她手指下方纹丝不动!
深色的制服布料在她掌心里形成了一道被反复摩擦的粗糙触感。
她的力气在他们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推搡,抓握。
她那道被绝望和慌张共同驱动着。
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的力量,全部被那些警察那身制服和那些被训练过的身体挡在了外面。
手从第三个警察的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站在那里,被那些从警车上射过来的红蓝灯光反复扫过面颊。
头发散落在肩膀上,那件白色的内搭在那些交替的光束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切割,忽明忽暗的色调。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上涌。
热意从她鼻梁根部的位置开始,沿着泪腺的管道向内渗透,在眼球后方积蓄着。
她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那道泪从她两边眼角的位置同时涌出来,沿着她面颊的弧度并行地向下滑。
经过她颧骨的高度,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汇聚成两颗更大的水珠。
两颗水珠在那些交替的光束中闪了一下,然后滴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
张开的幅度很大,但里面出来的声音却很小,很碎。
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压着,需要她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推出来的。
“陈末——!!!”
“不……你们不能带走他,陈末……你们不能带走陈末!!!”
“求求你们了,不要带走他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
声音从她嘴唇之间被放出来,带着一道被泪水和绝望共同浸润过的尖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像是她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她喊完之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警察快速把陈末从车身上拉起来,按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把他朝前面那辆警车的方向推过去。
陈末的脚在地面上踉跄了两步,警察的步子比他更快更硬。
那些鞋底和路面之间的接触声在那些警笛声的间隙里形成了一道密集,持续的节奏。
林晓薇看着那道被推着往前走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包裹下比平时更颤抖。
肩膀被那些警察按着,两只手在背后被手铐铐在一起。
整个人被那些红蓝交替的光束反复切割着,忽明忽暗。
但……就在那道背影被推到警车旁边的时候!
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哭声!
这道哭声比林晓薇的那道更沙哑,更粗糙!
像是一道被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已经失去了所有修饰,属于一个母亲的嘶喊!!
这道声音从巷口那个方向传过来,穿过那些警车的车顶和那些警察的肩膀之间的空隙。
在这些警笛声和那些围观者的低语声和那些从楼上窗户里探出头来的人们的议论声中,形成了一道清晰而持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的声墙。
“不——!!!”
“小末……你们不能抓走小末啊……他是我儿子啊……你们不能抓走我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