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撕心裂肺吼著!!
吼的聲音那麼大……那麼恐怖!!!
甚至,他把最後那幾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
那聲音從他喉嚨深處被推出來的時候比他預想中更響!
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推到了極限之後終于沖破阻礙放開了的銳度!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警車的車頂和那些警察的肩膀之間的空隙。
落在那些停在街道對面,他看不到里面的警車上。
他在尋找魏雅麗!
眼神里都是對魏雅麗的恨意!!!
魏雅麗坐在那輛警車的後座上,背靠著座椅靠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攥著對講機。
她的面頰在車廂內部那層偏暗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色調。
那些從外面射進來的紅藍交替的光束在她臉上形成了一道道不斷變動的明暗紋路。
讓她的表情在那道光里時而被照亮時而被陰影覆蓋。
她听到了陳末那聲喊。
聲音從車窗外傳進來的時候被玻璃和車身金屬過濾了一部分。
但那些字在她耳朵里依然清晰可辨。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推到了極限之後終于沖破阻礙,放開了的憤怒!
她的身體在那道聲音落下的瞬間產生了一道明確的顫抖!
那顫抖從她身體底部翻涌上來。
在她的胸腔里形成了一道持續,無法被忽略的震動。
她能听出陳末的憤怒。
那股憤怒是真的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
是他在之前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展示過的憤怒與怒吼!
她知道陳末沒有開玩笑。
她太了解他了!
這個小子在A市里做過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打過王美玲。
捅過城中村的老村長。
在鐵龍會的圍堵里一個人從巷子這頭殺到那頭。
他狠起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管不顧,連他自己的命他都可以不要。
魏雅麗深吸了一口氣。
那道氣從鼻腔進入的時候帶著車廂內部那層被空調冷氣和真皮座椅氣味共同填充,偏冷的空氣。
她把那道氣含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後呼出來。
然後把手里的對講機舉到嘴邊。
那聲音從她嘴唇之間被放出來的時候比她預想中更輕更薄。
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一點。
像是她需要在那道間隔里把那些翻涌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所有人注意!不要去傷害陳末的父母……直接帶走陳末就行!!”
這幾個字從她嘴唇之間滑出去,在對講機的頻道里形成了一道短促而清晰的回響。
她把對講機從嘴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目光穿過那層深色的車窗玻璃,落在外面那些正在被紅藍交替光束反復切割的身影上。
她看到那些剛才還在阻攔陳末父母的警察在那道指令落下的同一瞬間產生了一道明確,可以被觀察到的停頓。
那些警察的手從王蘭花和陳山河的肩膀和手臂上收回來。
有的腳步朝兩側退了一步。
剛才被那些肩膀和手臂和深色制服構成的人牆在那道指令落下的幾秒之內松開了。
王蘭花和陳山河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們的身子還保持著朝前傾的姿勢。
他們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但那些剛才擋在他們面前的警察已經退開了。
他們面前只剩下那條被紅藍燈光反復掃過,空出來的柏油路面。
他們的目光穿過那道空出來的區域,落在前面那輛警車旁邊被按著的陳末身上。
那距離比剛才更近了,更空了。
更讓他們看得清楚那些警察按在陳末肩膀上的手和他背後那副被銬住的手腕。
陳末看到了那些警察停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父母。
現在他看到了老媽和老爸站在那輛警車的車頭前面,那件深紅色碎花開衫和那件深色夾克在那些交替的光束中呈現出一種忽明忽暗的色調。
看到了那些警察從他們面前退開,那道剛才還密不透風的人牆此刻已經散了。
老媽和老爸站在那里,兩只手垂在身側,面頰上全是淚痕干涸後留下的緊繃痕跡。
陳末的眼眶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地上涌。
那熱意從她鼻梁根部的位置開始,沿著淚腺的管道向內滲透,在眼球後方積蓄著。
他沒有讓它停留太久。
那眼淚從他左邊眼角的位置滑下來。
滑過他的面頰,經過他顴骨的高度,在他下頜線的位置匯聚成一顆水珠。
那顆水珠在那些交替的光束中閃了一下,然後滴落下去。
他沒有抬手去擦。
就那麼站在那里,讓那道淚掛在他面頰上,讓那道被紅藍燈光照得發亮的濕潤在他臉上形成一道短暫不斷更新的痕跡。
他把那只被銬在背後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那攥握的力度讓那副金屬手銬在他手腕上產生了一道持續,被反復摩擦的壓痕。
他把那些話從胸腔最底部提上來,推出去。
“爸媽——!!!”
他嘶吼著,聲音從喉嚨深處被推出來的時候比剛才更痛苦。
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一點,像是他需要在那道間隔里把那些翻涌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他用力咽了一下唾液,喉嚨的移動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見的起伏。
然後他把最後那句話從胸腔最底部提上來,又推了出去。
“你們回去吧……兒子不孝,對不起你們!!!”
“不過你們放心,我沒事的!!!”
“你們等兒子回來……再孝敬你們!!!”
陳末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更帶著一道可以被觀察到的顫抖。
顫抖從聲帶的根部開始,向舌尖蔓延。
讓每一個字在出口的時候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推了一下,變得不穩,不平,不完整。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
而是把目光從老媽王蘭花和老爸陳山河的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方那條被紅藍燈光反復掃過的柏油路面上。
他轉過身,朝那輛警車的後門走去。
那些警察跟在他旁邊,其中一個人拉開了車門。
另一個人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朝車門的方向推。
他彎下腰,側身坐進了那輛警車的後座。
車門在他身後被關上了。
門板合攏時發出的聲音被那些警笛聲和那些正在圍觀的人們的低語聲和那些從樓上窗戶里探出頭來的人們的議論聲覆蓋。
只剩下一個極短促,被壓縮過的閉合聲。
他坐在警車的後座上,兩只手被銬在背後,背靠著座椅靠背,面朝前面的方向。
臉在車廂內部那層偏暗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色調。
那些從外面射進來的紅藍交替的光束在他臉上形成了一道道不斷變動的明暗紋路。
他沒有再往窗外看。
因為他知道他媽他爸還站在那個巷口,還站在那輛警車的車頭前面,還在看著這輛車。
但他沒有再敢往那個方向看。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
然後他就坐在這里,把目光落在前面那排座椅的靠背上,落在那些深色的布料和那些被空調出風口吹得微微發涼的皮革表面上。
警車開始緩慢地開動。
引擎的低頻嗡鳴在巷口那片區域中形成了一道從四面八方同時涌來的聲浪。
車身從原來的位置上緩緩駛出,調轉車頭,匯入了那條通往城市出口方向的主路。
紅藍交替的警燈在夜色中形成了一串密集,不斷閃爍的光點。
從巷口的位置開始,沿著那條主路朝東邊延伸。
光點在路面上投下了一道道快速交替的明暗紋路。
掃過那些行道樹的樹干。
掃過那些店鋪的招牌。
掃過那些站在路邊的圍觀者的面孔。
那串光點在那條主路上行駛了一段,拐過一個路口,融入了更寬闊的城市快速路。
警車在那條快速路上排成了一條長長的隊列,朝著A市的方向駛去。
紅藍交替的光點在夜色中逐漸縮小變小。
最後被那些距離和那些路兩邊的建築和那些行道樹和那些正在路邊行駛的其他車輛的燈光共同吞沒了。
林曉薇站在那條巷口外面的人行道上。
她的腳踩著那雙她沒有來得及換的平底鞋,身上只有那件白色的內搭。
那件淺灰色的薄風衣還留在出租車的後座上。
夜風從街道的兩端灌過來,在她露出來的手臂和脖頸上形成了一道從皮膚表面向內滲透的寒意。
她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被那些風從兩邊吹過來的時候帶起了一些散亂的發絲。
有幾縷貼在她面頰的側面,有幾縷搭在她鎖骨上方的皮膚上。
她的目光追著那串正在遠去的紅藍光點。
光點在夜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最後被前面那個路口的拐角和那些路兩邊的建築和那些行道樹完全吞沒了。
她看著那個方向。
眼淚唰的一下從她兩邊眼角的位置同時涌出來。
沿著她面頰的弧度並行地向下滑,經過她顴骨的高度,在她下頜線的位置匯聚成兩顆更大的水珠。
兩顆水珠在那些路燈光中閃了一下,然後滴落下去。
她沒有抬手去擦。
就那麼站在那里,讓那些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讓那些被路燈光照得發亮的濕潤在她面頰上形成一道道不斷更新的痕跡。
她朝那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步子比她平時更慢更沉,像是她正在用比平時更多的力氣來讓自己那雙已經被抽空了力氣的腿繼續工作。
她又邁了一步。
然後是第三步。
她朝那串光點消失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開始拼命跑起來。
那跑的動作比她預想中更踉蹌,更不穩……
她的腳在那雙沒有換過的平底鞋里滑動著。
膝蓋在那道跑動中產生了一道從關節內部向外傳遞的酸痛。
可她顧不上這些。
她朝那個方向跑著,那件白色的內搭在夜風中被吹得貼在身上。
頭發散在肩膀後面被風拉成一道斜長,不斷晃動的線。
“陳末!!!你不要走……你等等我……求求你,你不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