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我给你的选择就这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魏雅丽说完以后看着陈末。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
但那些字落进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的时候,那么响亮和恐怖。
“陈末……你是想像赵铁龙和那七个当家一样,被关起来判刑。”
“还是出去做铁龙会的老大!!!”
“你认真思考,我只给你半小时的时间。”
“而且我还告诉你,我会兑现之前在b市我给你的承诺。”
“以后……我会让你坐上整个A市的地下王。”
她把那只叩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落在膝盖上。
两只手交握着,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她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你仔细考虑一下吧……”
魏雅丽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她坐在那把木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姿态带着一种她在这间审讯室里已经待够,正在等对面那个人给出最后答案的确定。
面颊在台灯那层偏冷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连日工作消耗之后的偏冷调白。
嘴唇上涂着一层颜色偏淡但质地润泽的唇膏。
整个人在那张木质椅子上坐着,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
她那漂亮的脸蛋在台灯的光束边缘被照亮了一部分。
另一半隐入审讯室那层偏暗的阴影中,在那道光与暗的切割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打磨过,不带任何破绽的完整。
陈末看着她。
那目光穿过那盏台灯的光束和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那层偏暗的空气,落在魏雅丽脸上。
他看着这张漂亮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次了。
在A市那些日子里,在那些他完成任务之后被叫去汇报的夜晚。
在那些她坐在他对面,用那种被压得很低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语气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刻。
他看过她疲惫的样子。
看过她专注的样子。
看过她面对那些更难对付的人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看过她。
他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忍不住凄惨一笑。
那笑从他嘴角的位置缓慢地浮现出来,那弯的幅度不大。
但底下裹着一种他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苦涩。
这笑没有延伸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那道红从内眼角的位置向外扩散,把眼白上那些平时看不清的毛细血管变成了一道道浅红色的细线。
在那层灰白的肤色衬托下呈现出一种让人无法忽略,正在被压到极限的张力。
他把那两只还砸在桌面上的拳头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那些被金属手铐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浅红色压痕。
压痕在他偏白的肤色上形成了一道道清晰,被光照得发亮的纹路。
他把它们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魏雅丽。
“呵呵……”
那道笑声从他喉咙里出来,比他预想中更嘶哑。
更像是一道从胸腔最底部被挤出来,已经失去了所有修饰的气音。
他顿了一下。
那停顿里他咽了一下唾液,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然后,他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魏雅丽,你真牛!”
“你……是真的牛逼!!!”
他说……那道声音比刚才更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更长了一点。
他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在面颊上擦了一下。
擦拭的动作很快很短,手背从颧骨的位置向上推过去。
把那些还停留在眼眶边缘的湿润从皮肤表面刮掉。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魏雅丽。
目光里那些东西正在从他通红的眼睛里向外翻涌着,比刚才更沉。
像是某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终于从最底部翻上来,属于绝望的平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魏雅丽的回应。
而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束边缘。
那道光束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大约一臂宽,被灯罩压得很低的亮区。
亮区的边缘被灯罩的弧度切割成一道柔和,逐渐过渡的暗。
他看着那道光……
看着它落在桌面上那层深色塑料垫上的样子。
看着它被那些垫面上的细密纹路反射出来,微弱而持续的光。
他的心里现在不知道有多痛苦。
魏雅丽说是给他两种选择。
可这两条路,还不是在逼他继续把任务做下去?
如果他选第一条,那就一辈子都会在监狱里!
他会像赵铁龙和那七个当家一样,被关起来,被判刑。
然后在那间牢房里度过他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日子。
他会失去林晓薇,失去他父母,失去那些他刚刚开始拥有,关于普通生活的所有画面。
如果他选第二条……
那他就要回到A市。
回到那个他拼了命想要离开的地方。
回到那些他不想再面对的人身边。
回到那种每天醒来都要先想一想今天要应付谁再决定用什么表情的日子。
他会成为铁龙会的老大。
会成为整个A市的地下王!
会拥有那些他以前在铁龙会里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权力和那些他从来看不上眼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就是想在b市找一个稳定的工作。
每天骑着电动车送林晓薇上班。
每天晚上接她回家。
周末带她去看电影或者逛公园。
然后结婚,生一个孩子。
在那座他从小住到大的楼里,在那间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的卧室隔壁,再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放婴儿床。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着……
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可他此刻坐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面对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选择。
他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选择……
魏雅丽看着满脸凄惨的陈末。
她的心里也是一疼。
那疼从她胸腔的某个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经过她的肋骨,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上蔓延到她后颈的位置。
她看着他那张被反复切割,灰白底色上泛着暗红色的面孔,看着他那双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道凄惨,没有延伸到眼睛里的笑。
她疼……
可她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这样逼陈末。
因为没有陈末,真的不行!
这个案子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线都在陈末手里。
那些他在A市攒下来的关系。
他在暗处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位置。
那些他认识的人,他打过交道的人,他应付过的人,他利用过的人。
这些人只认陈末。
换成任何人,那些线就会全部断掉!
这些案子就会停在那里,停在那些证据和那些线索和那些还没有被翻出来的真相面前。
“呵呵……”
陈末又苦笑了一下。
那笑比他刚才那道更轻更短,像是一道从胸腔最底部被挤出来,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残余。
他把那只还放在桌面上的手抬起来,又在面颊上擦了一下。
擦拭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
他的手背从颧骨的位置向上推过去,把那些还停留在眼眶边缘的湿润从皮肤表面刮掉。
在他面颊上留下一片被摩擦过度之后微微泛红的区域。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魏雅丽。
目光里那些东西正在从他通红的眼睛里向外翻涌着。
“好,魏局……”
他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落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用等半小时了。”
“你觉得……我还有的选吗?”
魏雅丽听完这句话之后彻底松了口气。
那松弛从她肩膀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到她的手臂。
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之间。
她把那只搭在文件夹边角上的手从那里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看着陈末,目光里有她此刻能读懂的很多东西。
有松了口气之后的松弛。
有一种她作为这条线的负责人,在确认了对面那个人终于选择了她需要的那个答案之后,从底部浮上来的确定。
她也明白。
陈末的罪名一旦放出去,他这一辈子都将抬不起头来。
她站直之后,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朝陈末的方向伸过去。
那只手在台灯的光束边缘被照亮了一瞬,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等着他。
“好……陈末,合作愉快!”
她说,那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短而干脆。
底下裹着一种她在这间审讯室里已经待够了,正在准备面对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确定。
陈末瞥了一眼魏雅丽那只伸过来的手。
目光轻轻冷笑……
但他没有去握她的手……
而是把目光从那只手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他把它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魏雅丽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但她没有在意。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陈末。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更轻,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陈末,既然你选好了,那你跟我来吧。”
“赵铁龙和那七个当家想见你,你跟我去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