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听到魏雅麗這句話，陳末整個人一愣。
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後腦勺拍了一下！
從後頸到尾椎骨，一整條脊梁都在發麻！
那種麻從脊柱的骨縫里向外滲。
穿過他的後背肌肉，在他兩側的肩胛骨之間形成了一道被壓著的感覺。
緊接著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翻的冷。
冷意從他的膝蓋位置開始，沿著他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向下蔓延到腳踝。
又沿著脊柱向上爬到他的肩膀和手臂。
在他攥著身側的手指末端形成了一道可以被觀察到的顫動。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蜷起來，指甲抵著掌心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舊痕。
他害怕。
真的在害怕……
那種害怕和他今天在b市被警察圍住時不同。
在b市的時候他被按在車身上，被銬上手銬，被推進警車。
那些都是外力施加在他身上的！
他反抗不了，但他心里的恐懼沒有那麼深。
可此刻他要去見趙鐵龍。
去見那七個當家！
去面對那些人！！
那些他曾經叫過‘哥’，叫過老大，一起喝過酒，分過煙，在鐵龍會那段時間里和他有過無數交集的人。
這些人此刻就在這棟樓的某個關押室里等著他。
等著他走進去。
等著他站在他們面前！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端了鐵龍會。
把趙鐵龍和七個當家送進了這棟樓。
把他們所有人在A市攢下來的東西全部碾碎了。
這些人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可能就是把他撕成碎片。
魏雅麗走在前面。
並沒有回頭。
她大概知道陳末在害怕，但她沒有停下來等。
而是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被精確控制過的節奏。
陳末站起來，走到審訊室門口。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朝走廊深處走去。
背影在走廊那層冷白色的燈光中越來越遠。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道氣從鼻腔進入的時候帶著一抹冰冷。
他把那口氣含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後邁開了腿。
邁步的動作比他預想中更費力。
膝蓋在彎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明確，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拖著的沉重。
他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步子逐漸跟上了魏雅麗的節奏。
但每一步都帶著一道持續，從腳底向上傳遞的震顫。
走廊很長。
兩側的牆壁被刷成了一種偏冷的灰白色，表面光潔。
在頭頂那排嵌入式燈管的照射下泛著一層均勻而持續的亮光。
燈管每隔幾步就嵌在天花板上，發出的光是一種毫無溫度的冷白，照在人的皮膚上會讓膚色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
燈光在地磚上形成一道道，間距相等的反光帶。
這些反光帶從走廊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被那些燈管的位置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陳末走在那條被燈光照亮的過道上。
他的影子在每一盞燈管下方都會縮短又拉長，縮短又拉長，反復著，像一道被不斷重新計算的幾何圖形。
走廊里沒有人。
這個時間點已經沒有任何人在走動了。
那些白天會出現在這里的人。
穿著制服的警察。
來辦事的人。
被帶來問話的人。
在走廊里打電話，低聲交談的人……全部消失了。
因為現在是下班時間……整條走廊只剩下他和魏雅麗的腳步聲在回響。
她的鞋踩在地磚上，鞋跟和磚面之間發出清脆而短促的接觸聲。
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被精確控制過的節奏。
陳末的鞋底落在同樣的地磚上，聲音比她的更悶更沉，也更不規則。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的兩側牆壁之間來回反彈著，形成了一道被反復疊加的回響。
在那條空曠，沒有盡頭的走廊里傳得很遠很遠。
偶爾這道回響會在某個拐角處被突然截斷，又在下一個拐角處重新接上。
像是這條走廊本身正在用它的牆壁和拐角來制造某種持續而單調的壓迫。
走廊的天花板很低。
燈管嵌在那些鋁制的燈槽里，燈槽的邊緣和天花板之間形成了一道道細長的縫隙。
那些縫隙里積著一層薄薄，被時間堆積下來的灰塵。
天花板正中央每隔一段距離就伸出一根消防噴淋頭，銅色的金屬表面在冷白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
這些門全部關著，門板上沒有窗戶，門框和牆壁之間被刷成同樣的灰白色。
這些門後面有的亮著燈，有的暗著。
亮著燈的那些門縫下方會透出一條細長的光帶，那些光帶在走廊的地磚上形成一道道光斑。
光斑的邊緣被門的形狀切割成整齊的矩形。
暗著燈的那些門就是一面面被嵌在牆里，和牆壁同一個顏色的平面。
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那是一扇門還是一塊牆板。
空氣里飄著一層混合的味道。
某種清潔劑的氣味殘留在拖把拖過的地面上，那層化學制劑的味道被空調系統反復循環之後變得很淡。
氣味上面覆蓋著一種更冷，從牆壁和地面和天花板里持續滲出來，屬于封閉空間特有的涼。
他們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
經過一個又一個空無一人的拐角。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更厚重的金屬門。
那扇門和前面那些門不同。
更寬更高……門面上有一道窄窄的觀察窗，窗玻璃被一層細密的金屬網覆蓋著，從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狀況。
門框旁邊嵌著一個密碼鍵盤。
鍵盤的表面被反復觸摸之後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數字鍵的邊緣有些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鍵盤上方有一盞指示燈，此刻正泛著微弱的紅光。
門框的材質比走廊里那些普通的木質門框更厚實，那些金屬邊緣被焊接在牆壁上，和牆壁之間沒有一絲縫隙。
門上方有一道橫著的金屬條，上面用黑色的油漆噴著幾個數字和字母，那些字跡已經被時間磨得有些模糊了。
魏雅麗走到門前。
她抬手在鍵盤上按了幾個數字。
按鍵在她指腹下方發出一道極輕，被反復按壓過的聲響。
紅光變成綠色。
“ 嚓……！！！”
門鎖發出一道沉悶的電子咬合聲，鎖舌從門框里退回去，在金屬門板內部形成一道短促，被金屬外殼包裹的回響。
她推開門。
門板很重，她用了兩只手才把它推開到足夠側身通過的角度。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側身走了進去。
陳末跟在後面。
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拍。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那道氣從鼻腔進入的時候帶著走廊里那層偏冷，被空調反復循環過的空氣。
又帶著門里面那層更濃，從關押室里涌出來，混合著金屬和水泥和人體長期封閉之後的特有氣味。
他把那口氣含在胸腔里。
但能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髒正在用一種比他預想中更快的頻率跳動著。
那跳動的力度正在從他的胸腔內部向四肢末端傳遞。
在他的指尖和腳趾之間形成了一道持續，被恐懼驅動的震顫。
他邁過了那道門檻。
里面是一間關押室。
空間比他預想中更大。
整間關押室大約有十幾米長，被隔成了十幾個獨立的隔間。
每個隔間都由一道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金屬柵欄分隔開。
柵欄的網格很密，每根金屬條的間距大約只有一拳寬。
金屬條在冷白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被反復擦拭過的光澤。
橫豎交錯的線條在每個隔間前面形成了一道道細密，被光線切割出來的網。
柵欄後面是一個個不足五平米的小空間。
趙鐵龍和七個當家就分別關押在這里。
“砰砰砰——！！！”
魏雅麗敲了敲門口的鐵柵欄，毫無感情的語氣響了起來。
“趙鐵龍！！起來……我有話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