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这句话是颤抖着说出来的。
从声带的根部开始,向舌尖蔓延,让每一个字在出口的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了一下!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抬头。
目光还落在自己脚前方那块被冷白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
地面上的细密纹路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道道清晰,被反复拖洗过的痕迹。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等着赵铁龙开口。
等着那七个当家开口继续骂他……
骂他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
等着任何一道声音落在他身上。
可他这番话刚说出口,整个关押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消失来得极快……极静!
像是有人从天花板上往下压了一块看不见,巨大吸音的板子。
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一个人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都产生了一道疯狂的僵硬!
那僵硬从他们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柱向下蔓延,经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在他们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末端形成了一道持续无法被压制的停滞!
三当家的嘴还张着。
张开的幅度很大,里面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放出去的脏话堆在喉咙的入口处。
他刚才还在骂陈末……
骂陈末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骂当年怎么带着陈末跑第一个月活儿的话!
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排着队,等着被一个一个送出去。
可此刻那些句子全部堵在了那里!
它们的出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他瞪着眼睛。
双眼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反复切割,缺乏血色的色调。
他不可思议地震惊地看着陈末。
整个A市的地下王?
整个地下城的王!!!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无法用任何方式去消化的重量。
他在A市混了这么多年。
从他跟着赵铁龙从一个几十个人的小团伙打拼成了整个东区最大的帮派!
他见过那些地下世界的争斗。
那些地盘争夺,那些利益分配……
那些在暗处决定谁上谁下的规则。
他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那个位置是整个A市地下世界里所有人都盯着!
他曾经在喝醉了酒之后跟手底下的人吹过牛,说:“等老子哪天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们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但……那只是吹牛。
他知道那个位置有多难上。
可此刻陈末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前面,用那种颤抖的声音说,魏雅丽承诺让他做整个A市的地下王!?
四当家的手还攥着那排金属栅栏。
他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白,指甲陷进那些金属网格的缝隙里。
嘴也张着,那些刚才还在骂的话全部停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眼睛看着陈末。
目光里有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东西!
有震惊!
有一种他作为一个在A市地下世界里混了半辈子的人,在听到那个承诺的份量之后从骨头里翻涌上来的惊恐!
他以前想过那个位置……
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的时候。
在他看着赵铁龙处理那些只有大当家才能处理的事情的时候。
他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那个念头。
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的是我呢?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这些念头太危险了。
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只能是赵铁龙。
只能是大哥!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个位置的承诺。
更没想过那个承诺是给陈末的!!
给一个叛徒……给一个卧底!
五当家的两只手攥着金属栅栏,指节泛白。
他的嘴张着,里面没有声音。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落在陈末脸上。
他在想那些事情。
那些他从来没有问过的事情。
大哥赵铁龙刚才说的是对的。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张他认识的面孔被带进来。
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一句关于其他兄弟的消息。
那些兄弟还在A市!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陈末可能不只是端了铁龙会!
陈末可能保护了那些人!
为什么陈末能保护那些人?
因为魏雅丽承诺了他那个位置!
因为魏雅丽需要他!
因为魏雅丽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个条件的重量此刻全部压在了五当家的脑海里,让他说不出话。
六当家的肩膀在颤抖,七当家的脸贴在那些金属网格上……
八当家的嘴也张着。
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到赵铁龙脸上。
九当家也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到赵铁龙脸上,又移到那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其他当家脸上。
最后收回来……
落在自己脚前方那块被冷白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
关押室里的环境在那几秒之内形成了一道持续而清晰,被那些震惊和那些沉默之间的安静。
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每个人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凉意。
灯管嵌在那些铝制的灯槽里,发出的光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冷白。
照在那些金属栅栏上泛着一层均匀而持续的光泽。
照在那些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道道被反复拖洗过,干净的暗光。
照在那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身上。
让他们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色调。
空调系统在这间关押室里的出风口比其他地方更多。
冷气从天花板上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涌出来,在整个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持续偏低的气流。
空气里飘着一层混合着金属和水泥和长期封闭之后的人体气息的味道。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现在……全部安静下来了。
他们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松开了。
贴在网格上的面孔从那道被震惊填充的空白中退了出来。
目光全部落在中间那个隔间上,落在赵铁龙那张还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的背影上。
他们等着大哥赵铁龙发话。
等着他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铁龙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他胸腔里形成一道短暂的起伏,让那件灰色囚服的衣襟在灯光下产生了一道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的移动。
他把那只搭在身前的手收回来,落在身侧。
看着陈末……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栅栏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穿过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落在陈末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栅栏后面传过来的时候比他前面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慢。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他正在把每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比平时更重的掂量。
“小末……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
这几个字从栅栏后面被放出来,语调没有变化。
但那些字落进陈末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产生了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僵直。
这道僵直从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向两侧扩散,经过他的颧骨和下颌线。
在他整个面孔上形成了一种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表情,茫然的空白。
他缓缓抬起脑袋。
动作比他预想中更慢更沉,像是他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来把脖子从那个微微低着的角度抬起来。
他看着赵铁龙。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栅栏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穿过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落在赵铁龙脸上。
他看到赵铁龙还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
两只手垂在身侧。
背挺得很直。
那件灰色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和纹身。
他看到赵铁龙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和他的语气一样,没有被关押了这么多天之后的疲惫磨掉。
也没有被刚才那些骂声和那些愤怒和那些金属栅栏之间的撞击声影响。
赵铁龙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手指松松地搭着。
他把最后那些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用力推出去。
“既然魏雅丽有对你的这个承诺,那你好好帮我把铁龙会带起来……不要让我失望,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