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龙的声音低沉,但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他说的时候没有看那七个当家。
没有看那排金属栅栏。
也没有看关押室天花板上那些冷白色的灯管。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末脸上!
目光穿过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穿过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落在那个站在门槛内侧,还在微微发颤的陈末身上。
他说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的时候,那道声音里没有掺任何东西。
没有试探。
没有算计……
没有他在A市那些年里面对外人时习惯性夹带的那种模糊和保留。
他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
像是那句话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场合把它放出来。
他说你好好把铁龙会带起来的时候,也没有掺任何东西。
说真的……他是真的把陈末当亲弟弟看。
不然他不会那么认真地带陈末。
从陈末进铁龙会的第一天起,赵铁龙就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对过他。
那些跟着铁龙会跑了多年的老人,赵铁龙用他们,但防着他们。
那些在暗处替他做事的人,赵铁龙给钱,但不给心。
可陈末不一样。
陈末是赵铁龙真的看上眼的年轻人。
赵铁龙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教他怎么跟人说话,怎么看人脸色,怎么在酒桌上既不丢面子又不吃亏。
后来是堂主……
后来是十当家。
赵铁龙一步一步把他带起来,给他位置,给他机会,给他信任。
那些在铁龙会里的日子。
那些他跟着赵铁龙去喝酒,去谈事,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夜晚。
那些赵铁龙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行的时刻。
那些东西赵铁龙全都记得。
所以他才会那么认真带陈末……所以,他才会实打实地想把铁龙会交给陈末。
那天的庆功宴。
赵铁龙还记得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铁龙会的龙头印拿了出来。
那方印是铁龙会权力的象征……
整个铁龙会只有大当家才有资格拿着它。
印身是盘着的一条龙,龙尾从印底绕上来,龙头从印顶探出来,那对龙眼被灯光照得发亮。
赵铁龙把那方印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里的人都安静了。
七个当家全部看着赵铁龙手里的那方印,看着他把那方印从自己面前朝陈末的方向推过去。
赵铁龙现在还记得陈末那时候的样子……陈末那时候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赵铁龙把那方印放在饭桌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陈末的手在发抖。
那方印很沉……比它看起来的重量更沉。
陈末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在那道重量中产生了一道持续,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动。
赵铁龙那时候没有多说什么。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意思……
赵铁龙把铁龙会的龙头印交给陈末,那就意味着陈末是铁龙会未来的掌权者!
那就意味着赵铁龙已经选中了他。
此刻赵铁龙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看着陈末。
他把那句‘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说出口之后,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位置产生了一道明确的松弛。
这道松弛比他预想中更实,像是某种他已经背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从他肩膀上被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现在有了魏雅丽的这个承诺,他更加放心了。
魏雅丽承诺让陈末做整个A市的地下王。
那就意味着铁龙会以后不只是东区的一个帮派!
铁龙会会有整个A市。
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那些他只能在喝醉了酒之后跟兄弟们吹牛的时候才敢提的事情。
那些他曾经在某个失眠的夜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想过的事情。
现在……有了实现的可能!!
只要铁龙会跟着陈末,那就一定不会衰落!
甚至有可能成为A市最强大的帮派!
所以只要铁龙会能够越来越强大,他被关进来又如何?
当初他们走私的时候,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那些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那些在暗处跟人斗、跟人抢、跟人拼的日子,那些他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满身冷汗的日子。
这些日子他过了那么多年。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知道那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那些账迟早要还!
所以……他被抓进来的时候没有抱怨。
他在那间不足五平米的隔间里躺了这么多天没有抱怨。
每天面对那面水泥墙和那排金属栅栏,每天听着那些警察的脚步声和那些关押室里各种声音的回响。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只是等。
等陈末来。
等他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等他把该托付的东西托付出去。
现在他说清楚了……他把铁龙会交给陈末了,现在他可以放心了。
陈末听到赵铁龙这句话,也愣了半天。
他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前面大约一臂的距离,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听到赵铁龙说:“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
那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了半天。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他端了铁龙会,把赵铁龙和七个当家送进了这栋楼。
把他们所有人在A市攒下来的东西全部碾碎了。
可赵铁龙说把他当亲弟弟看。
赵铁龙说要把铁龙会交给他。
赵铁龙说不要让他失望……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翻涌着,每一句都清晰得像是被刻上去的。
赵铁龙真的不怪他了?
他端了铁龙会,赵铁龙不怪他?
他让赵铁龙和七个当家被关进这栋楼,赵铁龙不怪他?
他让铁龙会差点就垮了,赵铁龙不怪他?
赵铁龙还这么放心地把铁龙会交给他?
陈末咽了咽唾液。
吞咽的动作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而缓慢的起伏。
他看着赵铁龙。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栅栏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落在赵铁龙脸上。
赵铁龙还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陈末把那些话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用力推出去。
“好……龙,龙哥……你放心,我肯定会把铁龙会带好!”
“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受委屈……只要有我在,铁龙会就一定会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像是他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看着赵铁龙。
那道目光里有他此刻能调动的有愧疚,有歉意……
有一种他正在用最后那点力气维持着,不希望在赵铁龙面前还要失去任何东西的沉默。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关押室里很安静。
空调系统在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那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身上形成了一道持续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赵铁龙听完之后,长长舒了口气。
这口气从鼻腔里被缓慢地呼出来,从底部向上翻涌的松弛。
好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好……你走吧,我跟你说的话说完了。”
“你现在可以让魏雅丽派人进来问话了……该说的我们都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