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龙说让魏雅丽进来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面明显放松了很多。
这道放松从他声音的尾音里渗出来,在他面颊上形成了一道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
七个当家也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站在各自隔间里。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全部安静着。
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松开了,那些贴在网格上的面孔从那道被震惊填充的空白中退了出来。
换上了一道道各自不同,正在被缓慢消化的表情。
他们没有再开口。
没有再骂。
只是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看着赵铁龙,看着陈末。
陈末听完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关押室里那层被空调冷气和那些金属和水泥和长期封闭之后的共同空气。
在他胸腔里形成一道短暂,被撑开的起伏。
他的鼻梁根部有一道极浅的酸涩正在缓慢地上涌。
这酸涩的路径他熟悉……
从鼻根的位置沿着泪腺的管道向内,在眼眶后方停住。
形成一道只差一点就会溢出来的水位线。
但……他没有让它溢出来。
他把那道气含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后呼出来。
因为他知道赵铁龙他们要认罪了!
赵铁龙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他听得很清楚。
他们该说的都会说!
那些他们藏了这么多天的话,那些他们翻来覆去只说着叫陈末来的日子。
那些他们在那些审讯室里面对警察时一个字都不肯吐口的夜晚。
这些东西全部要结束了。
他们认了罪。
认了那些他们在A市那些年里做过的事情。
那些走私。
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些账……那些迟早要还的东西。
只有他们认了罪,陈末才能好好去带领整个铁龙会。
只有他们认了罪……
陈末才能从这栋楼里走出去,回到A市,回到那个他即将接手的位置上。
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用他们认罪的方式……把铁龙会交给陈末!
陈末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从那里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着。
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
“好……”
陈末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他预想中更轻。
他顿了一下,那停顿里他咽了一下唾液。
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龙哥……那我出去了。”
“你们……在里面注意身体!”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关押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走去。
转身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慢……
好像他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把整个身体从那个面对着赵铁龙和七个当家的方向转开。
他迈开腿,每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都带着沉重。
走到门前,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门面上那道窄窄的观察窗被一层细密的金属网覆盖着。
从里面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被网格切割的亮。
他伸手落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凉而光滑,在他掌心里形成一个鲜明的冰凉。
他推开门……门板很重,他用了两只手才把它推开到足够侧身通过的角度。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关押室里格外清晰!
在走出去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回头的动作很慢,目光穿过那扇正在被他推开的门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
落在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上。
落在中间那个隔间里赵铁龙那张还站在那排金属栅栏后面的脸上。
落在两侧那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身上。
赵铁龙还站在那排栅栏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灰色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和纹身。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和他的语气一样,没有被关押了这么多天之后的疲惫磨掉。
七个当家站在各自隔间的那排金属栅栏后面。
三当家的手还搭在栅栏上。
四当家的拳头还砸在水泥床沿上。
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缓慢消化刚才信息。
他们没有再看陈末……也没有再开口。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末……
陈末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而是侧身走出了关押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道沉闷,被金属外壳包裹的声响。
门锁发出一道电子咬合的电子音。
声音在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短促而清晰的回响,然后被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面一层一层地吸收掉了。
等走出来以后……魏雅丽还在外面等候。
走廊和刚才一样。
两侧的墙壁被刷成了一种偏冷的灰白色,表面光洁,在头顶那排嵌入式灯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而持续的亮。
灯管每隔几步就嵌在天花板上,发出的光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冷白。
走廊里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任何人在走动了。
整条走廊只剩下魏雅丽一个人站在关押室门口旁边。
她背靠着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搭着。
面颊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连日工作消耗之后的偏冷调白。
嘴唇上涂着一层颜色偏淡但质地润泽的唇膏,整个人在那条空旷的走廊里站着,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
当她听到门响的时候没有立刻动。
而是将目光从走廊尽头那面空白的墙壁上收回来,落在陈末脸上。
她的脸色平静。
这种平静和她在审讯室里时一样……被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作为这条线的负责人,在面对这种局面时不得不保持,持续的确定。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末从关押室里走出来。
好像她已经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也猜到里面说了什么……
从她把陈末带进那间关押室,转身离开,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赵铁龙会和他说什么。
就知道那七个当家会怎么反应。
就知道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从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被放出来。
陈末看着魏雅丽。
目光穿过走廊里那层偏冷,被空调反复循环过的空气,落在魏雅丽脸上。
他攥了攥拳头。
两只手在身侧攥紧的时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在手心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道被压实,浅淡的凹痕。
然后他把那些话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轻轻推了出来。
“魏雅丽……赵铁龙让你安排人进去!”
“他说了……他们什么都会说!!”
这道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轻,更沙哑。
带着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抖。
魏雅丽的脸稍稍松了口气。
那松弛从她肩膀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到她的手臂。
她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从那里抬起来,落在身前,手指松松地搭着。
然后看着陈末。
目光里有她此刻能读懂的很多东西。
有松了口气之后的松弛……
有一种她作为这条线的负责人,在确认了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之后,从底部浮上来的确定。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
“好……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安排人去找他们录口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节奏。
这节奏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着,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回响。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没有回头……她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
“陈末……现在你跟我来吧,我告诉你怎么回铁龙会!!!”
魏雅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节奏。
陈末现在也很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铁龙会。
然后,他跟在魏雅丽后面,迈开腿。
迈步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费力。
他的膝盖在弯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沉重。
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步子逐渐跟上了魏雅丽的节奏,但每一步都带着一道从脚底向上传递的震颤。
毕竟整个铁龙会的当家都被抓了。
赵铁龙,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这八个人此刻全部被关在这栋楼的某个关押室里。
就他没事……
如果就这么回去,铁龙会的兄弟们不得怀疑他吗?
那些在铁龙会里跑了多年的老人,那些在各个据点里做事的人。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想,为什么大当家和七个当家全被抓了,就十当家没事?
他们会想,为什么铁龙会倒了,就他一个人还好端端地站在外面?
他们会想,是不是他告的密?
是不是他出卖了铁龙会?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着,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是被刻上去。
他跟着魏雅丽走过那条走廊。
经过一个拐角。
经过一扇半掩着的门。
经过一个饮水间……经过一排储物柜。
这些东西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全部见过。
可此刻它们在他视野中呈现着完全不同的面貌。
灯管的位置,门的位置……那些拐角的位置。
那些他刚才经过时没有留意的细节,此刻全部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些问题,那些他还没有问出口的、关于他该怎么回去的问题。
很快……陈末跟着魏雅丽来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和刚才一样。
四面墙壁都是被厚实的隔音材料覆盖的深灰色表面,那些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纹理。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深色的塑料垫。
垫子上放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
那盏灯的灯罩被压得很低,光线只覆盖了桌面上一个大约一臂宽的区域。
桌子的两侧各摆着一把椅子,一把是木质,没有扶手的普通椅子。
另一把是带着金属桌板的审讯椅。
房间里的空气被空调系统持续地输送着冷气,那些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无声地落下来。
魏雅丽走到桌子对面那把木质椅子前面,侧身坐下来。
她把那只搭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落在桌面上那盏台灯的灯罩边缘,手指在灯罩的金属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末走到那把金属审讯椅前面,也坐下来。
他的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魏雅丽。
目光穿过那盏台灯的光束和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那层偏暗的空气,落在魏雅丽脸上。
她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那姿态带着一种她在这间审讯室里已经待够,正在准备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清楚的确定。
陈末看着魏雅丽这张漂亮的脸蛋,然后咽了一下唾液。
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魏雅丽……你,你想让我怎么回去?”
魏雅丽平静地看着陈末。
目光穿过那盏台灯的光束和那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那层偏暗的空气,落在陈末脸上。
面颊在台灯那层偏冷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连日工作消耗之后的偏冷调白。
嘴唇上涂着一层颜色偏淡但质地润泽的唇膏,整个人在那张木质椅子上坐着,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
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更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她正在把每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比平时更重的掂量。
“陈末,很简单……”
这几个从她嘴里出来,被她咬得很稳。
然后,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就说把你调查了一遍……发现你是刚刚进入铁龙会的高层,并没有参与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只需要关押几天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