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话音刚落，屋子里上百号人齐声应和，声浪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出发！！！”
他一挥手，第一个转身朝门外走。
赵雄一声令下，那间大屋子里的上百号人同时动了起来。
折叠椅被踢到墙边，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有人把夹克拉链拉上。
有人从墙角抄起早就备好的钢管和棒球棍。
那些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大屋子里响成一片，叮叮当当的。
混着脚步声和喊声，震得头顶那排日光灯管都在微微发颤。
赵凯从角落里拎出一把砍刀，刀身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它插进腰后的皮鞘里，又抓了两根甩棍塞进袖口。
他紧跟在赵雄身侧，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过人群，谁要是脚步慢了半拍，被他盯上一眼，立刻连滚带爬地跟上。
上百人从堂口里涌出来，像一股黑水灌进老商业街的空地。
那些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和商务车一辆接一辆地亮起车灯。
引擎的轰鸣声在破旧的商业街之间来回撞着，把那些碎玻璃震得簌簌往下掉。
有人拉开车门跳上去，有人骑着摩托在车队前面开路。
上百人朝着铁龙会总部而去。
……
铁龙会总部。
一楼那扇铁门还关着，商业街上的店铺刚刚开张，几个早起的店主正在门口扫地。
他们最先听到了那阵引擎声。
从街道尽头涌来，越来越近，不属于这条街任何一个熟人的轰鸣。
有人抬头看过去，手里的扫帚停在了半空。
十几辆车从街口拐进来，轮胎碾过人行道和车道之间的路沿。
车身在路面上颠了两下，头车在铁龙会那栋三层小楼前面急刹，后面的车依次停靠，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上百号人从车里涌出来，在南竹帮青色标记的指引下迅速散开，把商业街两头堵住，把铁龙会总部围了个严实。
几个还在店门口的店主扔了扫帚就往店里退。
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门缝里只剩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赵雄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站在街心，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给我砸！！！”
“谁他妈敢反抗，直接给我打！！！”
他声音不大，但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砰砰砰——！！！”
几个拎着钢管的冲在最前面，对着铁龙会一楼那扇铁门就是一顿猛砸。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商业街两侧的楼体之间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发麻。
门板被砸出几个深坑，锁舌周围的铁皮变了形，最后被一记重击踹开。
铁门咣当撞在里面的墙上。
一楼通道里空无一人，灯还亮着，墙上那几幅字画安安静静地挂着。
赵雄抬脚往里走，身后的人跟着涌进去。
就在这时候，通道尽头那扇通往大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留下看家的小弟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大厅里那几盏亮着的吊灯和空荡荡的沙发。
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在门框下面，看着涌进来的南竹帮的人，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赵雄，脸上尽是震惊的表情。
“赵雄！！！你什么意思……来我们铁龙会做什么！？”
赵雄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白烟。
“什么意思？铁龙会没人了，我来帮你们看着场子……不行！？”
他身后的人往两边散开，把通道塞得满满当当。
钢管和棒球棍在他们手里掂着，金属磕在墙壁上，一下一下的。
看家的小子顿时愣住了……他人都傻了。
他真没想到赵雄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过来闹事抢地盘！！！
赵雄咧嘴一笑，吸了口烟，抬起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大厅。
“小子……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条街，这些场子，还有你们铁龙会所有地盘，归我南竹帮三当家赵雄管！！！”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谁有意见，现在说……没意见都他妈给滚蛋！”
“来啊！！！给我砸……把这里占下！！！”
……
市局门口。
豹子靠在行道树上，忽然觉得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又看了一眼市局大门，那扇门还关着，门口静悄悄的。
他不知道就在几条街之外，铁龙会总部正在被人砸门。
这些跟他一起站在路边等着的兄弟们还在低声聊着天。
有人蹲在路沿上抽烟，有人靠着墙玩手机。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他们面前驶过，骑手朝他们看了两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豹子低下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对面，那几辆豪车还停在路边，李婉晴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
赵雅芝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正看着市局大门的方向。
苏莉莉站在他的旁边，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同样落在那扇铁栅栏门上。
豹子收回视线。
他又看了一眼市局大门。
门还是关着的。
他们这群人从早上等到了下午。
又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可这扇门依旧没有看到末哥出来。
路边的行道树从下午开始，就在头顶撑开一片被阳光穿透的树冠。
那些叶片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饱和过头的深绿色，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热浪烘了一整天之后失了水分。
人行道上的砖面被晒得发白，那些砖缝里积了一天的热气，隔着鞋底往上反，让站在上面的人小腿以下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往上烘着。
这一下午，豹子带着铁龙会的人散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等着。
树荫的面积不够大，有人只能站在太阳底下，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
有几个年纪大的兄弟从路边的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坐在路沿上草草地吃了几口。
面包的包装纸被风吹到路边，被谁踩了一脚，黏在砖面上。
街上的车流在午间高峰过去之后变得稀疏了一些，路过的车辆从市局门口经过的时候偶尔朝路边那群人扫一眼，然后加速离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沾上。
空气里飘着一层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从柏油路面上蒸出来，混合着尾气和灰尘，还有那些被晒蔫了的树叶气味。
这些气味带着干燥而沉闷的热浪……
市局那扇厚重的铁栅栏门偶尔被推开，每一次有人出来，那些散在树荫底下的目光就同时抬起来。
然后发现出来的人不是陈末，又收回去。
就这样来来回回，再然后……天就黑了。
太阳从西边那片楼群的后方沉下去之后，天色暗得比预想中更快。
西边天际线最后残留的橙红色亮带被深蓝和墨色一层一层地吞没。
那些高处的楼顶最先暗下去，然后是那些街道，然后是整座城市。
路灯在暮色完全消退之前就亮了.
橙黄色的光从那些高杆灯和那些悬在路中央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片间距均匀的光斑。
光斑落在那些还站在市局门口的人身上，把他们脸上那些被等待消耗了一整天之后的疲惫照得更明显。
深陷的眼窝，耷拉着的嘴角，被汗浸过之后又被夜风吹干。
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紧绷的皱的纹路。
路边的店铺一间间地关了门，卷帘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地响着。
店主锁门之后从还站在路边的人旁边走过，没有人敢多看他们一眼。
夜风从街道的两端灌过来，比白天更凉。
带着深秋夜晚那种从地面向上渗透的寒意。
站在路边的人有的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有的抱紧了胳膊，有的在原地来回踱步。
脚底和地面之间发出短促，被压得很低的摩擦声。
市局那栋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先是三楼……然后是二楼，最后是一楼大厅那几盏日光灯管。
窗户全暗了，只剩下走廊和楼梯间里那些应急灯发出，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铁栅栏门被从里面锁上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从门内走过，朝外面那些还站在路边的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朝里面走。
豹子站在那棵他早上靠着的行道树下面。
那棵树在夜风中晃动着树冠，叶片之间的摩擦声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一道持续，细碎的白噪音。
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红血丝从早上到现在没有消退过。
两只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弯曲到极限，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
他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拉链还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那件黑色圆领t恤的领口边缘。
头发比早上更乱了，有几缕被夜风吹得竖起来又落下去。
他咬着牙，然后转过身，朝苏莉莉的方向看过去。
苏莉莉站在那辆红色宝马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搭着。
深色风衣在夜风中下摆微微翻动，领口依然敞着，露出里面那条细金项链在路灯下偶尔泛出的一点光泽。
面颊在路灯那层橙黄色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保养过，属于丰腴者的偏暖调白。
嘴唇上涂着那层颜色偏深的口红，整个人站在那辆红色宝马旁边，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玉石。
她把目光从市局那扇已经暗了的铁栅栏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豹子脸上。
豹子深吸了一口气。
“莉莉姐……末哥没出来，估计末哥今天不会出来了。”
苏莉莉的表情很平静。
这平静和她早上来的时候一样，被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作为这条线里最懂陈末的从容。
她把那只搭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落在身前，手指松松地搭着。
她看着豹子，目光里有她此刻能读懂的东西。
“无妨……那咱们明天再来，迟早能等到他出来！”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朝那辆红色宝马走去。
高跟短靴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稳定而清脆的节奏。
她走到车旁边，把手落在车门把手上。
金属的触感凉而光滑，可就在她拉开车门的时候，豹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铃声从豹子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豹子愣了一下。
赶紧把手机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号码他认得……
是铁龙会在商业街东头那间台球厅看场子的兄弟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虚弱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尾音还在发颤。
“豹，豹哥……”
“铁龙会被南竹帮的人端了，咱……咱们的人都被打出来了……”
“哗——！！！”
一句话，瞬间让豹子的手在手机外壳上攥紧了。
攥握的力度比他今天任何一次都更大！
他的指节弯曲到极限，指甲嵌入手机外壳的塑料表面，在那层光滑的材质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淡，被压出来的划痕。
“什么？？？”
豹子一声怒吼，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站在旁边的铁龙会兄弟们被豹子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他们全部转过头来看着他。
站在那辆深色奔驰车边的赵雅芝和那辆浅色轿车旁边的李婉晴，站在那辆深色车旁边的李思思。
还有站在不远处的王美玲。
她们的目光全部朝豹子的方向转过来。
豹子顿了一下。
那停顿里他把那只攥着手机的手从耳边拿开一点，让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界面亮着。
“南竹帮！！？是南竹帮谁干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
“豹，豹哥……是南竹帮的三当家赵雄……”
豹子的手从手机外壳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上通话中的界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暗下去，被夜风吹得发凉的玻璃表面。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过身。
转身的动作很快很猛，带着一种他此刻已经压不住了的急迫。
目光穿过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穿过那些站在路边的铁龙会兄弟们，狠狠落在李婉晴身上。
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红血丝在那些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被反复切割的色调。
可此刻那道红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是从骨头缝里翻涌上来的！
属于他豹子在铁龙会里跑了这么多年之后积攒下来，属于兄弟被打了之后的恨意！！！
他的两只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弯曲到极限，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然后狠狠看向李婉晴的方向！
“李婉晴！！我算你们南竹帮狠！！！”
“居然偷袭我们铁龙会！！！这笔账我跟你们没完！！！”
“兄弟们！！！赶紧走！！！跟我回铁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