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站在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前面，听到门口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她的脸上瞬间一白。
嘴微微张着，那道张开的幅度不大，但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那两扇从里面锁着的铁门。
看着那栋窗户全部关着，窗帘全部拉着的别墅。
她的心里翻涌着那些东西。
大伯身体不舒服……什么人都不见？
可大伯李南竹除了腿上有残疾，身体从来没有不舒服过。
她记得那些日子，大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报纸。
他从来不见外人，可她不是外人。
她是他的侄女！
她从小到大在这栋别墅里进进出出过多少次，她记不清了！
她在这栋楼里吃过饭，在这栋楼里住过夜。
在这栋楼里和她大伯说过那些她只跟他一个人说的话。
她不是外人……
可此刻她站在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前面，被两个赵雄的人拦在外面。
她的鼻子一酸。
那道酸从鼻梁根部的位置开始，沿着泪腺的管道向内渗透，在眼眶后方停住。
但没有让它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
那张开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但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赵雅芝站在她旁边。
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动，又从他们脸上移到那两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意思她已经知道了。
李南竹出事了……
这栋别墅，已经被赵雄的人控制了。
赵雅芝站在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前面，目光从为首的人脸上移开，又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这道目光并不锋利。
可它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比锋利更让人扛不住。
那是从上往下压过来的东西。
像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里，从水泥地面渗上来的寒气。
站在原地，那寒气就顺着鞋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然后一路往上，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浸透。
她抬起下巴，下颌线条收紧，面颊上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轮廓在晨光中形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落在空气里，带着重量。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为首的阿良和旁边那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瞬间的对视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赵雅芝看见了。
她的嘴角缓慢地收紧了一分。
“知道我是谁，就去通知赵雄！”
“我在这里等他！！”
“不然……别怪我赵雅芝不客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的跨度不大。
可落地的时候，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响，像一枚钉子被干脆利落地钉进木头里。
她声音没有升高。
从头到尾都没有升高。
可那几句话从她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周围那些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连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赵雅芝把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刀刃上。
‘不客气’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威胁的腔调，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加重语气。
她只是平平地说完了这句话。
仿佛那已经是一个定局，一个不需要讨论的结论，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阿良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赵雅芝。
南区北区，没有人不认得赵雅芝。
这个女人十八岁来到A市，从一间发廊的门面做起，用了十年时间把南区的三条商业街全部攥在手里。
又用了五年时间把手伸进北区，在那些男人扎堆的场子里一寸一寸地啃下了自己的地盘。
她手里有钱。
有人。
有那些别人不敢碰的线！
更重要的是，她有那种让人在跟她对视三秒钟之后自动把目光移开的能力。
阿良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轻微地发抖。
赵雅芝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一个字，可她的目光就那样落在他们脸上，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阿良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肩膀绷紧又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像一张被反复对折了太多次的纸被强行展开。
“雅芝姐……我们知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把那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
“可是我们大当家身体确实不好，还请您别为难我们，大当家说了……今天不见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额头上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层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薄的光，把他那张年轻，被紧张揉搓过的脸衬得有些狼狈。
赵雅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眼微微一眯。
那道眯眼的动作不大，可她眼睛里那层光在那一瞬间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更深更冷，更硬的东西。
一道寒光从她眼底闪过。
落在阿良脸上，让他后背上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赵雅芝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稳。
她从胸腔底部把那些翻涌着的东西一一压下去。
赵雄的人把李南竹控制了。
这栋别墅已经被封了。
这两个看门的人不敢放她进去，因为赵雄的命令比他们的害怕更管用。
她就算在这里从天黑站到明天，也进不去那扇门。
打狗要看主人。
可主人已经躲在门后头，把狗放出来挡在前面。
赵雅芝转过身，看向李婉晴。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些东西，冷意还在，可那层冷意底下多了一层明确的、不需要语言去表达的意思。
“婉晴，既然李南竹说了，那我们走吧。”
李婉晴的身子一颤。
那道颤抖从肩膀开始，沿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膝盖的时候几乎让她站不稳。
她转过头，看着赵雅芝：“可是，姑姑……”
她的声音里有一层被压了很久但此刻已经开始往上翻涌的东西。
“婉晴，不必再说……上车吧！”
赵雅芝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那两扇铁门，没有再看阿良和他旁边那个人。
她转身朝那辆深灰色豪车走过去。
步伐稳而快，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一串节奏一致的声响，像某种被校准过的节拍器。
到了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犹豫。
李婉晴站在那两扇铁门前面，又看了它们一眼。
那两扇铁门还是紧闭的，门缝里依然什么都透不出来。
里面那栋别墅沉默着，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所有的窗帘都拉着。
她的大伯在里面。
可她进不去。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口堵住了。
最后……她转过身。
走向那辆车。
她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坐了进去，把车门带上。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那些梧桐树的阴影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晨风卷走了。
车子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低沉而有力。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那几条被梧桐树覆盖的小路里拐出来，汇入了外环那条更宽的主路。
路灯在前挡风玻璃上铺开，把路面照得发白。
李婉晴坐在后座上，低着头。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窗外面那些树和那些楼在快速后退，可她看什么都没看进去。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从后座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快要被压碎的颤抖。
“姑姑……”
“大伯肯定被赵雄控制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咱们现在怎么办？我好担心大伯会出事……”
赵雅芝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面的东西很沉。
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婉晴，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先回你父亲那里再说！”
“希望你父亲没事……如果你父亲有事，就麻烦了！”
“不过还好，你父亲已经躲起来了……我们重新商量就是！！”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方那条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外环路上。
声音平稳得像一条被校准过的线，可那条线底下绷着一层紧到快要断裂的弦。
“但是，我就怕……”
她说到这里，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那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车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就怕赵雄还会对你父亲下手。’这句话，赵雅芝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让李婉晴担心！
黑色奔驰沿着外环路向南开，车窗外那些楼和那些树的影子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线条。
车速很快，可赵雅芝的眼神比车速更急。
她目光钉在前方路面上，肩膀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李婉晴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护在腹部，嘴唇抿着，那些血色从她脸颊上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
南区。
一个隐秘的会所。
这间会所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后面，入口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旁边。
五金店的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头上那几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从那条窄巷走进去，再拐两个弯，才能看到一扇深灰色的铁门。
铁门不大，只有两米宽，门面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门牌，没有摄像头。
可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是南区最安全的几个地方之一。
门口站着几个人。
几个人穿深色西装，身材精瘦，站在门两侧的阴影里，像是从墙面上长出来的两个影子。
他们的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里有一层被反复训练过的警觉。
这辆深灰色豪车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他们的身体从静止变成紧绷，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
等车靠近了，看清了车牌号和驾驶座上的那张脸，他们那层紧绷才松下来。
两个人同时躬身行礼。
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躬身的角度一致，停留的时间一致，直起身来的速度也一致。
其中一个人快步上前，替赵雅芝拉开了车门。
“雅芝姐！……”
“婉晴小姐……”
赵雅芝从车里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那扇深灰色铁门走去。
李婉晴从后座出来，快步跟上。
铁门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深色的木饰面板。
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射灯，灯光被调得很暗，落在人身上形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
这扇门比外面那扇更厚，门框周围有一圈金属包边。
开门的人站在门边，朝赵雅芝点了点头。
赵雅芝走进去。
会所里面比外面大得多。
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有沙发区，有茶台区，还有一排关着门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气息。
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那些深色木家具上，把每一件东西的轮廓都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李婉晴快步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李海。
她的父亲！！！
李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衫，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线条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削了一圈。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面颊上有一层被疲惫浸透但依然温和的色泽。
这是李婉晴的母亲——周芸。
李婉晴站在那里，愣了一瞬。
然后，她朝他们冲了过去。
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到了沙发前面，她一下子扑了下去，半跪在沙发边缘，两只手抓住李海和周芸的胳膊。
“爸！妈……你们没事吧，赵雄没把你们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