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些在路上被她强行压住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那目光在李海和周芸脸上来回移动，像要把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确认一遍。
李海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反手握住李婉晴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上有一些粗糙的茧。
“没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反复压制过的平静：“婉晴，我们没事……”
周芸伸出手，把李婉晴额前那些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在李婉晴脸颊上停了一下。
“婉晴，别哭了……妈在这儿呢。”
“我们跑的快，所以赵雄的人没有找到我们……你放心好了，就是你大伯那……”
赵雅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李海脸上移到周芸脸上，又移到李婉晴的背影上。
目光里那层冷意还在。
可冷意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她走到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
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
她看着李海。
李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那一眼里交流的东西比千言万语更多。
赵雅芝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而清晰。
“海哥……南竹帮总部被封了，李南竹的别墅被赵雄的人控制，我刚才试了试……我也进不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现在……估计赵雄是铁了心要反了，整个南区已经被他控制了。”
李海愣了一下，那本分的脸没有说话。
他握着李婉晴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紧握的幅度不大，可李婉晴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李海的面颊上那些线条缓慢地收紧，下颌绷成一道坚硬的弧。
他开口了。
“那就让他先拿着。”他的声音低沉，像一块石头被从水底捞出来，带着深水区的冷意和重量。
“但南区……不是他赵雄一个人说了算的！”
赵雅芝坐在那把单人椅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
她看着李海。
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你知道那层冰下面藏着多深的水。
“海哥……”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落在会所里那些深色木家具和暖黄色灯光之间，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水面：“那你想怎么办？”
李海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握着李婉晴的手。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深蓝色家居衫的布料，那些被反复洗涤之后起球的纹路。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南区。
从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包，到后来带着一帮兄弟在那些街巷里打打杀杀，再到被李南竹收编进南竹帮，做了二当家。
他不会算计人……不会安排那些弯弯绕绕的局。
他认准的东西就一条道走到黑。
李南竹救过他的命，他就把这条命卖给李南竹。
赵雅芝也受过他的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赵雅芝刚来A市没多久，在一场和北区势力的火拼中被围在一间废弃仓库里，对方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和砍刀。
是李海带着人从外面杀进来，把她从仓库后门拖出去的。
那一次李海替她挡了一刀。
那道刀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背肩胛骨下方，缝了三十多针，到现在那条疤痕还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他后背上。
从那以后，赵雅芝对李海的称呼就从‘李海’变成了带着一层敬意和亲切的‘海哥’。
不是客套。
是从心底里认的。
这也是为什么李婉晴会叫赵雅芝姑姑……
此刻李海坐在那里，握着李婉晴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把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很慢，胸腔鼓起来，肩膀往上抬了一寸，然后随着那口气呼出去，肩膀又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赵雅芝。
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些，可他看向赵雅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
“雅芝……”
“我李海在南区这么多年，有的是兄弟跟我。”
“等我想办法召集一些兄弟，然后去跟赵雄拼了！”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推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就不信救不出大哥！！！”
最后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
他脸上的线条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变得更硬了，腮帮子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深深地刻着，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他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真的准备这么做！
在南区这片地方，他李海的名字还能叫得动人！！
这些年跟着他一起在街面上混过来的兄弟，那些被他帮过救过护过的人！
只要他打声招呼，少说也能凑出上百号人。
上百号人，上百把家伙，跟赵雄拼了！
他不信赵雄真能挡得住。
就算赵雄手里有南竹帮总部那些人，可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跟着赵雄的？
李海不信。
南竹帮上下谁不知道李南竹是被赵雄算计的？
他就不信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赵雅芝坐在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听着李海说完这些话。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那平静还在。
可如果仔细看，她眉心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鼻子里缓缓吸入，又缓缓呼出，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被她那件深灰色薄毛呢外套的轮廓掩着，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摇头的幅度不大。
可落在李海眼里，像一盆水泼在了他刚燃起来的那把火上。
“海哥……”赵雅芝开口了，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你这样做不行。”
她停顿了一下，那顿住的间隙里，目光从李海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盏暖黄色落地灯上，又移回来。
“我倒有个办法……”她的声音放低了一分：“不知道你想不想试试？”
李海一愣。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十指交叉的姿势散了，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
然后看着赵雅芝。
目光里有疑惑，有急切，还有一层被刚才那盆冷水浇下去之后重新燃起来，带着谨慎的光。
“雅芝，你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
赵雅芝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她把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双手的手指细而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她看着李海，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
“你现在可以等一个人……”
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了会所里的空气中：“只要等他出来，然后用你的人助他一臂之力！”
“他……肯定能把赵雄除掉！！！”
李海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
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沟壑比刚才更深了。
他看着赵雅芝，目光里那层疑惑更浓了。
“雅芝……谁？”
赵雅芝的嘴角缓慢地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发生了。
那是一个笃定清晰，不需要解释的确认。
“——陈末！！！”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可那个名字落在会所里的时候，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李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陈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惊讶。
这个名字在南区没有人不知道。
铁龙会的十当家，从一条街打到半个东区，又从东区一路杀到西区边缘。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A市地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他还跟自己女儿订了婚……婉晴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就是他未来的准女婿！！
可他……现在在警察局里。
……被关着。
“现在陈末被关在警察局……”
赵雅芝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出来。”
她看着李海，目光里那层平静底下有一道明确的光。
那道光照在李海脸上，让他脊背上那些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她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地推出来。
“只要等他出来……以他的怒火，就是赵雄的死期，赵雄一定会死的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