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说‘死的很惨’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没有扬起。
可那几个字的重量落在李海心口上,让他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知道陈末的狠……
不止一次。
在东区交界的谈判桌上,在两帮人对峙的街面上,在那些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是一场血拼的场合里。
陈末打过王美玲……砸过王美玲的头。
甚至,为了城中村的拆迁,把城中村的老村长和老村长儿子都捅了!
李海不仅听说过陈末的狠,他还见过陈末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李南竹年轻时候的眼神。
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豁出去的狠。
陈末甚至还在南竹帮打了赵雄和赵凯!
这种狠……谁能比的过来?
如果陈末出来,知道了赵雄趁他被关着的时候把铁龙会的地盘全部吃下去,把李南竹也控制了……
李海的后背忽然起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想那个人会做出什么。
赵雅芝看着李海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面颊上那层被精心打理过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显得冷静而笃定。
像一个已经把棋局看透了的人,在等着对面的人做出选择。
李海坐在沙发上,目光紧紧地看着赵雅芝。
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陈末那双眼睛。
想起那些在谈判桌上,在街面对峙中,在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场合里,陈末看人时候的样子。
眼神像是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片,你看不见刀锋在哪里,可你知道它随时能把一切割开。
李海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还在,可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那层急切和冲动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郑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道明确,可以观察到的颤抖,然后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好……”
这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赵雅芝脸上:“雅芝,那我就等陈末出来!!”
“希望他早点出来。”
他顿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反复压实的重量。
“等他出来,我把我的所有人都交给他……助他一臂之力!!!”
他松开攥紧的手,把那只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赵雅芝看着他。
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可里面有一种被确认过的放松。
“好……海哥,你能想通就行。”
她从单人椅上站起来,深灰色薄毛呢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形成一道利落的轮廓。
“那你和嫂子跟我去北区吧。”
“到了北区,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们!”
李海转过头,看向李婉晴。
李婉晴坐在沙发边缘,一只手还搭在周芸的胳膊上。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那一下很轻,可里面的东西很清楚。
李海又把目光移到周芸脸上。
周芸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李海,那双被疲惫浸透但仍然温和的眼睛里,有一层明确的信任。
李海转回头,看着赵雅芝。
“好……雅芝妹妹,那我就麻烦你了!”
他说……一家三口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他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很仓促,李海只带了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几沓现金。
周芸的随身的包里有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李婉晴把自己的包收拢了一下,确认了手机和钥匙都在里面。
前后不过几分钟。
李海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沙发扶手,稳住了。
那条腿,年轻时候在码头上受过伤,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疼。
赵雅芝走在前面,推开那扇厚门。
走廊里那排射灯还亮着,暗沉的光落在深色木饰面板上,把他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外面那扇深灰色铁门被门口那两个人从外面拉开了。
夜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什么地方烧树叶的烟味。
赵雅芝跨出门槛,站在那条窄巷里。
巷子两侧的居民楼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墙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暖色方块。
头顶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挂在那里,不算圆,但很亮。
月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巷子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不规则的银白色。
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在月光里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黑色轮廓,卷帘门上那些锈迹被夜色抹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沉默的门面。
巷口的巷口外面,那辆深灰色豪车停在路灯下面。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被深秋的夜风晃得有些摇曳,落在车顶和引擎盖上,形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路灯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挂着,被风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而干枯的声响。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被风削得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声音。
赵雅芝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精心打理过的妆容洗得有些淡了,露出底下更清晰、更真实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
只是等李海一家三口都从门里走出来,才转身朝那辆车走去。
一行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了一下。
引擎发动起来,车灯在巷子里打出一道雪白的光柱,把那些楼和那些树和那些地面的坑洼照得清清楚楚。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了那条更宽的主路。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李婉晴坐在后座上,靠着周芸。
她看着车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路灯和那些被夜色笼罩的建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车子朝北区开去。
消失在夜色里。
……
与此同时。
市局。
整栋大楼的窗户几乎都是黑的。
办公室的灯全灭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也关了大半,只剩下应急灯每隔几步亮着一盏。
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把那条长走廊照得又冷又空。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某个角落传来的一两声脚步声,那是值班的人在巡逻。
脚步踩在水磨石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回响,然后很快被走廊深处的黑暗吞没。
只有一间审讯室还亮着灯。
那间审讯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里面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贴着隔音材料,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日光灯,灯光白得发蓝,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硬的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金属和橡胶的味道。
陈末坐在审讯椅上。
椅子是铁制的,椅面冰凉,扶手窄而硬。
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松松地塌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比之前深了一圈。
可他的眼睛很亮。
这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
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两枚被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只要风一吹,就能烧起来。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魏雅丽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扎成低马尾,面颊上带着连续工作多日之后那种被消耗过的疲倦。
可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脊背很直。
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厚厚的一叠,纸张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了。
她把那摞资料放在陈末面前的审讯桌上,然后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摞资料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末的目光落在那摞资料上,又抬起来,看向魏雅丽。
魏雅丽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陈末……赵铁龙和七个当家交代了。”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干脆:“他们没有提你……任何一个走私案都没有你参与!”
“你是无辜的……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清晰。
陈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那平静还在。
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魏雅丽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那东西比刚才那些话更沉,更冷。
“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那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资料,又抬起眼睛看向陈末。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南竹帮的赵雄反了……”
陈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小,可魏雅丽看见了。
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确的重量。
“他带着人把铁龙会霸占了……应该也把李南竹囚禁了起来。”
“不过你放心,李婉晴和苏莉莉她们暂时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