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抬起头,看着魏雅丽,抬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压着什么东西,每一寸都带着重量。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这种红没有因为刚才那几口喘息而褪下去,反而更深了。
深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最里面渗出来,把眼白上那些血丝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他看着魏雅丽,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把一把刀子,在警告魏雅丽!
‘陪葬’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陈末的眼睛里全都是血红。
血红铺满了整个眼球,从瞳孔到眼白,从眼角到眼睑,像是一面被火烧穿的旗帜。
他的目光钉在魏雅丽脸上,不偏不倚,不躲不闪。
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威胁的虚张声势。
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决绝。
陈末疯起来,什么都不管。
铁龙会没了,他可以再打……地盘被占了,他可以再抢!
可如果他被关在这间审讯室里出去以后,魏雅丽还敢耍他,还敢逼他!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上魏雅丽垫背!!!
魏雅丽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变化不大,可落在陈末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清晰得像是刻在纸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里吸进去,她面颊上那些被疲惫浸透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随着那口气呼出来,又缓缓松开。
“你放心……不会的!”
她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没有多余的承诺。
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件深色制服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在日光灯下形成一道利落的轮廓。
然后转过身,朝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去。
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敲出一串单调的回响。
她走到门边,抬手推开门,外面的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惨白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面颊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边。
但她没有回头……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锁舌咔嗒一下落进锁槽里。
然后,审讯室里就安静了。
这种安静像是被灌进来的水泥,一点一点地把整个空间填满。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虫子,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
声音在四面贴着隔音材料的墙壁之间反复弹跳,然后被吞掉,再弹回来,再被吞掉。
桌上那摞资料还散着,有几页落在地上,白花花的纸面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末坐在那把铁制的审讯椅上。
他的身体没有动。
刚才那股绷紧,随时要崩断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来,脊背弯下去,整个人慢慢地陷进了那把椅子里。
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通红的眼睛盯着对面那面空了的椅子,盯着椅背上那个微微凹陷的轮廓,盯着魏雅丽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目光没有焦点……又好像每一寸都是焦点。
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平息,反而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更小的笼子里,撞得更凶了。
他的十根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青筋已经伏回去了,可指尖还在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颤抖着。
颤抖从指尖传到指节,又传到手腕,最后消失在袖口遮住的皮肤底下。
他就那样坐着。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那张苍白而冷硬的脸上,把那些阴影刻得更深。
眼睛里的血红在灯光下显得更刺目了。
像被埋在灰烬底下的炭,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你知道,只要风一吹,就能烧起来。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
晨光从城市东边那些高楼的缝隙里漏进来,沿着街道铺开一层薄薄,偏冷的光。
市局门口那条街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路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露水,被早起的车碾过之后,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
豹子和苏莉莉早早就来了。
他们站在市局大门对面那条街上,隔着一条马路和几排铁栅栏,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距离很远。
远到门口值班的人看不清他们的脸,远到那扇门里进出的人不会注意到他们。
这是豹子选的。
他怕靠得太近给陈末惹事。
市局门口那种地方,稍微站得久一点都会被盯上,他不能让自己成为陈末出来时候的麻烦。
豹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这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他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片黄叶,被晨风翻动着,偶尔飘一片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又被他随手拂掉。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铁栅栏后面的市局大门。
那扇门关着。
灰白色的水泥门柱,深绿色的铁栅栏,门头上那枚国徽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苏莉莉。
苏莉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口里,面颊上的轮廓在冷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利落也更疲惫。
她的目光也落在市局大门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被晨风浸得有些僵。
“莉莉姐。”
豹子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被晨风削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不确定:“你说今天末哥会被放出来吗?”
苏莉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扇大门,目光在那两扇紧闭的铁栅栏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不大,被风衣领子遮着,几乎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咱们等着就是。”
‘不知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那层平底下有一种被反复按压过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拧到了很紧的程度,看起来是直的,可你只要再拨一下,它就会断。
豹子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那扇大门上。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冷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那些梧桐树上残存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然后落在他们脚边。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片磨着轮毂发出一声尖锐的短响,然后又被引擎重新发动的低鸣盖了过去。
可就在豹子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吸完的时候……
一阵大笑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那笑声很大,很张扬,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掩饰的嚣张,从街口的方向一路推过来,把那些落叶和晨风一起卷到了他们脸上。
豹子和苏莉莉同时转过头。
——赵凯!!!
他带着一群人从街口那边走了过来。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袖口上别着青色袖章,那些袖章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横杠。
赵雄的人。
赵凯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圆领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向后梳的造型,面颊上那层皮肤被晨光照得发亮,嘴角咧着一个夸张,带着明确恶意的弧度。
他走到距离豹子和苏莉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跟着他的人在后面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势,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
赵凯看着他们。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胜利浸泡过的轻蔑。
“哈哈哈……苏莉莉,豹子,你们还在想等陈末那孙子出来!?”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大了,露出底下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别他妈痴心妄想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在水泥地面上,鞋跟磕出一声闷响。
“就算这孙子出来也没用……”
他抬起一只手,朝东区的方向随便指了一下:“你们铁龙会的地盘都被我们占了。”
“赵铁龙和七个当家也全都被抓了……你们还想翻起什么风浪,就凭陈末这个丧家之犬,也想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