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那疯狂大笑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面上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头顶上那些梧桐树残存的叶子全部震落下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黑色皮夹克的拉链随着他身体的晃动一上一下地跳着，脖子上那条银链子在晨光里闪出一道一道刺目的光。
笑声巨大……目中无人。
甚至这笑里面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收敛，把得意和轻蔑和恶意全部摊在脸上。
好像是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等着在这个清晨，在市局门口，在豹子和苏莉莉面前，把他们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一遍！
豹子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赵凯那张笑得变了形的脸。
他的脸瞬间变了。
脸上线条一根一根地收紧，眉骨下方的阴影忽然变得很深，眼窝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翻涌了一遍，从平静到愤怒，从愤怒到狰狞。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从瞳孔深处开始，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迅速扩散到整个眼球。
他的牙关咬紧，两排牙齿紧紧地扣在一起，面颊两侧的咬肌鼓起两道坚硬的弧，下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攥紧，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
声音在晨风里很轻，可站在他身后的兄弟们听见了。
他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又粗又利的沙哑。
“赵凯！！！”
“你他妈还敢来！！！？”
最后几个字从嘴里出来，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分，肩膀耸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拴住了但随时要挣断绳索扑上去的猛兽。
赵凯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往后一仰，下巴朝天，喉咙里滚出一串哈哈哈哈的大笑声。
笑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面上弹来弹去，像是一把把碎石子被扔在了铁皮屋顶上。
等他笑够了，他把头低下来，看着豹子，眼神里有一种被撑得很满的得意。
“我为什么不敢来？”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像是在享受它们落在豹子脸上的感觉。
“豹子……我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这群丧家之犬的样子！”
他说‘丧家之犬’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底下那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然后，他把目光从豹子脸上移开。
那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到了苏莉莉身上。
赵凯上下打量着苏莉莉。
他的目光从她风衣领口上方那张被晨风浸得有些发白的脸开始，一路往下。
落在她竖起的风衣领子上，落在那件风衣被风勾勒出来的肩线上。
落在胸钱那个被风衣前襟微微撑起的弧度上，落在腰际那条被风衣带子系出的线条上。
目光在她的身上来来回回地移动，像是要把她风衣底下那些被遮住的部分全部看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嘴唇微微张着，嘴角那道弧度变得不一样了，从刚才那种纯粹，带着恶意的笑，变成了一种更龌龊，更露骨的表情。
口水……几乎都要从嘴角淌下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比刚才那一步更近，几乎跨到了苏莉莉面前。
“苏莉莉……”
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被故意拖长，油腻的调子：“你老公赵铁龙都被抓了。”
然后，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现在也没有靠山了，不如……跟了我怎么样？”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大，更龌龊。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赵凯肯定天天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指。
“绝对比赵铁龙还让你舒服！！”
“怎么样？”
“要不要试试！！？”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苏莉莉身上又滚了一遍。
这一句话落下来，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豹子身后那些兄弟们的脸色在一瞬间全部变了。
二十几个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豹子身后，原本只是攥着拳头憋着气。
可赵凯那句话一出来，他们脸上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通红。
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被一桶汽油浇上去的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赵凯！！！”
“我草泥马！！！”
豹子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大，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把那些落在地上的梧桐叶碾得粉碎。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被强行拽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的声音了。
唾沫星子飞溅在晨风里，面颊上那些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你他妈找死……”
“来啊，兄弟们……”
他的手臂朝赵凯的方向猛地一挥：“给我干死他！！！”
这句话一出，豹子身后的兄弟们已经全部动了。
兄弟们的身影同时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攥紧，关节咔咔作响，脚底下的梧桐叶被踩得稀碎。
苏莉莉站在他们身后，风衣领子还竖着，面颊上的颜色在赵凯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变化。
仿佛是在看一个小丑……
她没有动。
目光落在赵凯脸上，冷得像冰，里面有一种被压得很深但依然清晰可辨的东西。
……那·是杀意。
可就在豹子带着人往前冲的时候，赵凯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
笑容的弧度比刚才更大，嘴角咧得更开，露出的牙齿更多，眼睛里那层得意更满。
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衣服的口袋里，肩膀松着，看着豹子他们冲过来。
好像他就在等着这一刻。
好像是他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龌龊的打量和那些下流的暗示，全部都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豹子急眼……就是要让豹子先动手。
他就是要在这个清晨，在市局门口，在陈末出来的这一天，把豹子他们最后这几个人也干掉，装进去。
……
市局里面。
魏雅丽已经带着陈末走到了门廊下面。
走廊从审讯室一路延伸到市局大门内侧，水磨石地面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陈末走在魏雅丽旁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衣服，那件被关了好些天的外套换成了魏雅丽让人给他找来的一件深色衣服，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简单的圆领衫。
脸在走廊的灯光和门口透进来的晨光交替中显得很冷，下颌上那层青黑的胡茬还在，眼窝里的阴影比昨晚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血红褪了一些。
褪成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眼白上还残留着几缕细细的血丝。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好像他在那间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把该想的东西全部想了一遍，把该压的东西全部压在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魏雅丽走在他旁边。
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挽着，头发扎成低马尾，面颊上的疲惫比昨晚更重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们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声音从铁栅栏外面透过那些缝隙涌进来，在门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弹跳着，混着晨风和落叶的声音。
赵凯的笑声。
豹子的骂声。
兄弟们冲上去的脚步声。
还有那些梧桐叶被碾碎的细响。
魏雅丽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微微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两扇铁栅栏之间的空隙，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赵凯站在马路对面，黑色皮夹克在晨光里格外扎眼，脖子上那条银链子一晃一晃的。
他面前，豹子带着几个人正往他的方向冲，那些深色夹克的身影在晨风中拉出一道一道紧绷的线。
赵凯身后，那些戴着暗红色横杠袖章的人已经散开了，形成一个更宽的包围圈。
魏雅丽的眼睛眯了一下，面颊上的线条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道。
她转过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到了。
他站在魏雅丽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穿过铁栅栏那些竖直的缝隙，落在马路对面那个场景上。
脚步停住，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面上的铁桩。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
快得像是闪电掠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
魏雅丽看着陈末，目光里有一抹担心。
“陈末……”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赵凯……应该是想处理豹子他们最后一群人。”
“也有可能是看你出去的笑话，等会你出去以后，切记先忍着，不用冲动……更不要跟赵凯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