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兄弟们,扫过那些纱布绷带淤青和干了的血迹。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末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说什么谢……”
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她偏了偏头,朝厅里那些沙发示意了一下。
“先让兄弟们坐下来,吃点东西,伤得重的,我这边有医生。”
赵雅芝说完那句话,没等陈末接话,已经偏过头去看身后站着的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
“阿火……”
她叫了一声。
那个叫阿火的年轻人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腰微微弯着,等着吩咐。
“去,让厨房把吃的都准备上,有什么现成的先端上来,别让兄弟们等!”
“再给周医生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带上药箱和该带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兄弟们身上缠着的纱布和绷带,补了一句:“多带点,绷带,消炎药,止疼的,都备足。”
阿火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走到厅门口的时候几乎是小跑起来了。
赵雅芝又偏过头,朝厅里另外两个站着的手下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个,去把楼上那几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都换新的,枕头不够就去库房拿。”
两个手下也应了一声,快步往厅侧的楼梯走去。
赵雅芝把这些话吩咐完,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末脸上。
陈末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赵雅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朝他摆了摆手。
“陈末……先别急着说话。”
“让兄弟们坐下来歇着,吃点东西,把伤处理了,好好休息休息……”
她说到这里,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底下的语气多了一层明确的东西。
“晚上我安排你们吃顿好的,咱们再好好谈!”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开,扫过那些兄弟们:“放心,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们。”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像是一堵墙被夯实在了那里。
说完,她转过身,朝厅侧面的走廊走去。
深灰色薄针织衫的背影在过道壁灯的暖光里显得很利落,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几声轻而匀的响,然后拐进了走廊深处,不见了。
赵雅芝一走,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瞬。
那种松不是松懈,更像是所有人同时把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阿火已经端着一个大托盘从侧门进来了,托盘上摞着几盘切好的卤味和一摞碗筷。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一箱矿泉水,一个端着两大盘馒头。
“来来来,先吃点东西。”
阿火把托盘搁在茶几上,把那些盘子一盘一盘摆开。
兄弟们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的吃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咕噜响了一声,接着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一口东西没吃。
躲了这么久,又坐上面包车一路颠到北区来,肚子里早就空了。
可他们没有立刻动。
他们的眼睛都先看向了陈末。
陈末点了一下头。
“吃吧……”
就两个字。
这些兄弟们才动了。
缠纱布的小伙子第一个伸手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低着头,使劲把嘴里那口馒头往下咽,可咽到一半嗓子眼堵住了,哽了一下。
赶紧抬手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旁边那个吊着胳膊的矮个子,拿了一只碗,夹了几筷子卤味,蹲到墙角去吃,吃着吃着把头埋下去,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满脸淤青的高个子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手馒头一手矿泉水,吃得不快。
可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腮帮子上那道淤青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
豹子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先吃。
他看着那些兄弟们蹲着的,坐着的,靠着墙的,一个个低着头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有一股东西往上翻。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口气压回去,伸手抓了个馒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陈末。
陈末站在厅的一侧,背靠着墙壁,手里没有拿吃的,眼睛看着那些兄弟们。
豹子把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走到陈末旁边,压低了声音。
“末哥……”
他叫了一声。
陈末偏过头看他。
豹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东西。
“赵雅芝对咱们这样,是因为末哥你……”
他顿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兄弟们都看在眼里,心里都记着!”
陈末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只把目光重新移回那些兄弟们身上。
豹子也没再多说什么,站到一边,一口一口地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等那些兄弟们吃得差不多了,阿火和几个人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下去,又端上来几壶热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周医生也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提着一个很大的皮药箱,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助手。
他进来之后也没多话,让那些兄弟们把伤口一个一个亮出来看。
缠纱布的那个,他把旧纱布拆了,拿酒精棉球把伤口周围擦干净,重新上药,重新缠。
吊胳膊的那个,他把那根自制的绷带解开,捏了捏骨头,说没断,是扭着了,给他换了个正经的绷带吊上。
满脸淤青的那个,他拿药棉蘸了药水往脸上抹,抹得那人嘶嘶地吸凉气。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箱开合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吸凉气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豹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搁在茶几上,走到陈末面前。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有点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压了半天的东西。
“末哥……”
“现在咱们怎么办?”
他往厅里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陈末:“赵雄的人还在东区打砸,录了视频发过来,打的是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压着,可底下那层东西压不住,一句一句地往外拱。
“难道咱们就这么忍下去?”
几个已经处理完伤口的兄弟也围了过来。
缠纱布的小伙子站在豹子侧后方,纱布是新换的,白得有些刺眼,衬得他脸上那些没擦干净的血印子更明显。他攥着拳头,没说话,可眼睛看着陈末。
吊着胳膊的矮个子靠在沙发扶手上,那只没伤的手攥着绷带的边角,也看着陈末。
陈末站在墙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可落在那些看着他的人眼里,比什么话都清楚。
他把目光从豹子脸上移开,越过豹子的肩膀,落到了厅的另一侧。
赵凯缩在那边的沙发角落里,脑袋上简单贴着一块白纱布,面颊上那五个手指印还肿着,半边脸鼓得变了形。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末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当然不会……”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被咬得很清楚。
豹子愣了一下,顺着陈末的目光转过头去,也看到了赵凯。
陈末把目光从赵凯身上收回来,看着豹子,嘴角动了一下。
“既然赵雄敢打咱们的人……那咱们不能打他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