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那双发亮的眼睛从陈末脸上移开，转向了厅的另一侧。
赵凯缩在沙发角落里，脑袋上那块白纱布在吊灯的光底下格外扎眼，面颊上那五个手指印还肿着，把半边脸撑得变了形。
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一道缝线。
整个人蜷着，像一只被拎进了陌生笼子的东西，浑身的毛都耷着。
豹子看着他，嘴角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种变化很慢，可从第一丝变化开始，他整张脸就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先是嘴角往下压，然后腮帮子咬紧了，咬肌鼓出来，颧骨上面的皮绷得发亮，最后连眼眶底下的肌肉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跟着陈末，什么场面没见过？
铁龙会从东区一条街打到半个东区，他在前头冲过多少回？
砍过人，也被人砍过，挨过钢管，也挨过刀子。
那些皮肉上的疼他从来不当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今天下午那些视频，他看着自己兄弟被人按在地上打，看着修车铺老板脸上全是灰和油趴在地上.
看着棋牌室的人被拽着领子从椅子上提起来，他坐在面包车驾驶座上的时候，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差点把方向盘捏出印子来。
这些挨打的人，都是跟着铁龙会吃饭的。
都他妈是当初跟着龙哥吃饭的！
都是跟着他豹子一块儿喝过酒，拍过肩膀，喊过兄弟的！！
豹子把目光从赵凯身上收回来，看向那些围过来的兄弟们。
“兄弟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种不高里头有一种压着，滚烫的劲儿，像是把一锅油烧到了冒烟，还没扔东西进去。
“都别愣着了……开始动手吧！！！”
他把手往赵凯的方向一挥，那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向沙发角落里蜷着的那团人影，像是甩出去了一把刀子。
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那些站在周围的兄弟们脸上同时涌上来一股东西。
这东西从胸腔最底部往上顶，顶到眼眶里，把那些眼睛全烧红了。
豹子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沉：“我告诉你们，谁也别给我留手。”
“谁要是给我留手，那就别怪不客气……我现在给你们拍好看点！”
一边说，他一边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调到录像的模式，镜头对准了赵凯那个方向。
他把手机举起来，肩膀松了一下，找好了角度，左手扶着右手腕，稳得像端着一杆枪。
目光从那些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去，每扫到一张脸，那张脸就绷紧一分。
大厅里的兄弟们脸上的表情在豹子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变了。
缠纱布的小伙子第一个动了。
他叫阿城，从十六岁就跟着豹子混，那年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抢了手机，是豹子路过把那几个人撵走的。
然后他把那只刚换好药，还缠着雪白纱布的胳膊往袖子里一塞，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眼睛里的东西从刚才那种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窝囊一下子翻到了另一个面上。
“好嘞！！！”
他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声音在厅里撞了一下墙壁又弹回来：“豹哥你就放心吧！”
“我他妈要是干不死这孙子……我就不叫阿城！！！”
他旁边那个吊着胳膊的矮个子叫二虎，跟阿城一块儿进的铁龙会。
两个人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过把子。
二虎那只没伤的手攥紧了，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地鼓出来，从袖口底下一直鼓到手背，嘴里那口唾沫往地上一啐。
“就是！豹哥……我们要是留手，我们就是孙子！！！”
他咬着牙把后面的话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薅出来的。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火爆起来。
一群人迅速朝赵凯冲了过去。
赵凯是听到那些脚步声之后才猛地抬起头的。
他刚才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脑袋里嗡嗡的。
脸上那些肿起来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纱布底下的伤口被下午的汗浸得又痒又刺。
他正想着怎么才能从这个地方脱身。
正想着他爹什么时候能带人找过来，正想着陈末那王八蛋到底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然后……这些脚步声就来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涌上来七八个人影。
客厅吊灯的光被那些人影挡住了一大半，他面前的视线猛地暗下去，暗得他连谁是谁都来不及看清。
“草你妈的！！！”
“砰——！！！”
第一脚是阿城踹的。
这一脚从正面蹬在他大腿根上，赵凯整个人被从沙发角落里踹得横着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的棱角上。
磕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嗷了一嗓子，那声刚叫出一半，第二脚已经跟着上来了。
二虎那只没伤的手攥成拳头，从侧面砸在他肩膀窝上，把他那半声惨叫砸回了嗓子眼里。
“赵凯，我草你妈！这一下是替修车铺老刘踹的！！！”
阿城嘴里喊着，又是一脚踹在赵凯后腰上，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脸贴在冰凉的沙发坐垫上。
二虎揪住赵凯的领子把他从沙发坐垫上拽起来，那只没伤的手抡圆了甩在他脸上。
一巴掌抽得他脑袋往旁边一歪，嘴里磕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这一下是替棋牌室老陈抽的！！！”
赵凯被打得两只手抱着脑袋，把那张贴着白纱布的脸护在胳膊肘后面，蜷成一团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
可那些拳头和脚照样从缝隙里钻进去，有的砸在他后背上。
有的踹在他大腿上。
有的抽在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上，把他整个人在窄小的空间里打得来回滚。
“陈末，你他妈……”
他嘴里挤出一句含混的骂，话没说完，阿城一拳头闷在他嘴角上。
半截话连同嘴里磕破的血一块儿咽了回去，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红丝。
厅里响起了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从赵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像人声了，又尖又哑，被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鞋底踹在人身上的动静盖住了一半。
声音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弹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混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响。
赵凯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背撞在茶几腿上，把茶几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上面一个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瓷片溅了一地。
胳膊肘正好压在一小块碎瓷上，瓷片的尖角划进皮肉里，他疼得猛地一抽，整条胳膊缩起来。
血从划开的口子里渗出来，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别让他闲着！”
豹子站在几步之外，手机稳稳地举着，眼睛贴在屏幕后面，嘴里还在调度着。
“阿城，把他拽起来！二虎，踹他腿弯！！！”
阿城揪着赵凯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赵凯被拽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地一声。
二虎一脚踹在他腿弯侧面，把他踹得整个人歪向一边，又被阿城拽着领子扯回来。
“接着打！！！”
豹子喊了一声。
满脸淤青的高个子叫大壮，下午周医生给他抹了药之后脸上那些淤青显得更花了。
他挤到前面，把阿城替下来，一只手揪着赵凯的领子，另一只手照着赵凯脸上就扇。
“这一下是替我们这帮子兄弟挨的那些打！！！”
他一边扇一边喊，每扇一下就喊一句，喊得嗓子都劈了，眼眶红通通的。
有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没让那些泪珠子掉下来。
豹子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那个方向。
他拍了一段，大概十几秒，赵凯被大壮揪着领子扇脸，整个人被打得左右晃。
他按了停止，翻到赵雄的号码，按了发送。
然后又把镜头举起来，接着拍。
第二段拍的是二虎用那只没伤的手揪着赵凯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阿城一拳头闷在他肚子上。
赵凯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骨架的麻袋一样往下出溜，又被二虎揪着领子拽住了。
他的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整个人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豹子按了停止，又发了一段。
然后接着拍。
第三段拍的是赵凯被踹得靠在那面墙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白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把半边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他缩在那里，嘴张着一开一合，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从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求饶声。
可那些声音被拳头落下来的动静盖得几乎听不见。
继续……发出去。
第四段。
第五段。
第六段。
每一段都不长，十几秒，可每一段都够清楚，够惨烈。
豹子一段一段地发，发完一段就把手机举起来接着拍。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从头到尾都是白的。
厅里的惨叫一直没停。
大壮打累了，往后退了一步，换了一个人上去。
后面的人接着打，前面的人退下来喘两口气，又挤回去接着打。
兄弟们轮着来，没有一个人留手，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往赵凯身上招呼，每一下都带着压了一下午的东西。
这东西是修车铺老刘被钢管抽在肩膀上的疼。
是棋牌室老陈被按在翻倒的桌子腿上的窝囊。
是超市门口那个老板脸贴着冰柜玻璃的凉。
是巷子口那个胳膊上有纹身的年轻人被拽着头发拖到墙根底下的怕。
是他们这些人在东区那个破居民楼后面的小胡同里躲了一整天，连门都不敢出的憋屈。
这些东西全部从拳头和脚上出去了，一下一下地砸在赵凯身上。
赵凯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弱，从惨叫变成了哼哼，从哼哼变成了含混的呻吟。
最后连呻吟都弱下去了，只剩下一阵一阵从嗓子里漏出来的气声。
豹子等第七段录完了，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那段视频发了出去。
……
南区。
李南竹的别墅里。
赵雄坐在客厅那把深色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手机每隔一两分钟就震一下，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视频。
他点开第一个。
赵凯缩在沙发角落里，几个人冲上去，拳头落下来，赵凯抱着脑袋往地上滚。
他儿子的脸上全是惊恐和疼痛，那些扭曲的线条从手机屏幕里映出来，映在他眼睛里。
赵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腮帮子咬紧了，咬肌鼓起来，颧骨上面的皮绷得发亮，眼眶底下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豹子！！！我草你大爷……你敢打我儿子，我他妈弄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