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芝話音剛落，便輕輕拍了拍手。
三下掌聲落下去，在包間里蕩了蕩，被牆上那些深色的木飾面板吸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在圓桌上空打了個旋兒，然後散沒了。
門口那扇雙開的木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推門的力道不輕不重，門軸轉得很順，門扇往里擺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走廊里淡淡的燻香味道。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五十多歲，快六十了，身量不高，肚子微微腆著，把那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衫子的料子是好料子，暗紋的綢面在燈底下泛著一層低調的光，可穿在他身上總有些緊繃繃的，像是料子比他的身量窄了一號。
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往後攏著，但攏不住多少，因為頭頂上那片頭發已經稀疏了，能看見底下一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頭皮。
兩鬢倒是還有，花白花白的，貼著頭皮趴著，像兩小撮被水打濕了又晾干的草。
臉上的皺紋不少，從眼角往外散開，一道一道的，顴骨上還有幾塊淺褐色的老年斑，被燈一照格外明顯。
他笑得挺和氣。
嘴巴咧著，露出底下幾顆瓖過金屬邊的牙，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往上堆，把那些皺紋擠得更深了。
但，他旁邊挽著一個女孩子的胳膊。
女孩子年輕。
看著也就二十歲出頭，可能還不到，身量細細的，穿了一件淺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上面一點。
頭發是紫色的，長長地披在肩膀上，發尾微微打著卷兒，襯得那張臉更白淨。
她的五官生得好看，眉眼彎彎的，鼻子挺秀，嘴唇上抹了一層很淡的唇彩，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露出一點牙尖。
女孩子挽著老男人的胳膊走進來的時候，那只手松松地搭在他小臂上，手指細白，指甲上涂著透明的甲油。
兩個人的歲數差擺在那里，一眼看過去像兩輩人，可他們挽著胳膊的姿勢又親近得旁若無人。
女孩子靠在他身邊，肩膀都快貼到他胳膊上了，臉上沒有半點不自在，笑盈盈地跟著他往前走。
老男人邁著小步走過來，腆著肚子，笑呵呵的，還沒走到桌邊就把一只手伸了出來。
“哎喲……雅芝。”
他先朝趙雅芝招呼了一聲，聲音不低。
帶著一股子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那種中氣，被煙酒泡了這麼多年之後微微發沙，可精神頭還在。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陳末，那只手順勢就伸到了陳末面前。
“這位就是陳末小兄弟吧？”
他上下打量了陳末一眼，臉上的笑更濃了，那些皺紋全擠在一塊兒。
“果然跟傳說中一樣……”
他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品什麼東西︰“不僅帥氣，還十分霸氣。”
他把霸氣兩個字咬得很重，說完還點了點頭，像是自己確認了一遍這個評價。
陳末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那里，目光從趙雅芝側面那把椅子看向老男人，但……目光往旁邊偏了一下，落在了老男人旁邊那個女孩子身上。
然後，他整個人就定在了那里！
那雙眼楮猛地睜大！
睜大的幅度非常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樣子。
可里面翻涌出來的東西讓那雙眼楮在一瞬間變了。
剛才在會所里盯了趙凱一下午的那種冷和硬全沒了。
眼白上那些還沒退干淨的血絲襯著底下涌上來的東西，讓他的眼眶猛地泛了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喉嚨里有一個很輕，幾乎听不見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之後強行咽回去的半口氣。
他站在那里，盯著那個滿頭紫發的女孩子，眼珠子一動不動。
紫發女孩子也看到了他。
她挽著老男人胳膊的那只手依舊輕松。
嘴角那個笑依舊溫柔笑著，像是根本不在意陳末吃驚的樣子。
也好像……她早就猜到陳末會有這個樣子。
但她眼楮里有一瞬間閃過去的一個東西，很快……快得像是水面被風掀了一下又平下去，可那一下確實存在。
陳末的鼻子動了一下。
他的眼眶里有一層東西在往上涌，被包間里那盞暖色的吊燈一照，亮晶晶地鋪在眼球表面，可他沒有讓它溢出來。
然後他依舊坐在那里，嘴唇又動了一下，像是有個名字卡在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堵著，出不來。
豹子坐在靠門的位置。
他本來是低著頭，在琢磨面前那碟花生米該不該先動一筷子。
老男人進來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就是一個發福的老頭子，身邊挽著個年輕姑娘，這種搭配他見得多了。
可當他的目光從那姑娘臉上掃過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像被人從椅子上猛地推了一把。
他手里那雙筷子掉了一根，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骨碌碌滾到桌沿邊上，又掉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豹子沒去撿。
他瞪著那姑娘，嘴巴張開著，半天合不攏。
“張……張……”
他嘴里擠出半截音，又咽回去了，轉過頭去看陳末，又轉回來盯著那姑娘，整個人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屁股挪了挪，又挪了挪。
阿城坐在他旁邊，正伸手去夠轉盤上那碟鹵牛肉，手伸到一半，看到豹子那副見了鬼的樣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手就停在半空中了。
“薇……薇薇姐？”
他這道聲音喃喃說出來，好在聲音小，包間沒有人听到。
二虎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他才把嘴閉上了，可眼楮還是瞪著。
二虎自己也瞪著呢。
他那只沒傷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本來在無意識地敲，這會兒也不敲了，整只手定在那里。
他轉過頭看了看陳末，又看了看那姑娘，臉上的表情從愣到懵，又從懵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大壯坐在二虎旁邊，下巴都快掉到桌面上了。
他臉上的淤青還沒消，青一塊紫一塊的，配上他那個張著嘴的表情，整張臉顯得格外滑稽。
現在他們鐵龍會的所有兄弟全都懵了。
他們真的不知道居然會在這踫到張薇薇……
張薇薇可是趙鐵龍的表妹啊，她怎麼會在這里？
趙雅芝慢慢站起來，臉上的笑還掛著。
她站起來，朝老男人迎了一步，輕輕笑了一下。
“王老……你說的沒錯。”
她偏了偏頭，朝陳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這位就是鐵龍會的新當家……陳末！”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陳末，朝他抬了一下手，語氣里帶著一種引薦的鄭重。
“小末，我給你介紹一下……”
她的手掌攤開，朝向那個老男人︰“這位就是北冥會的王會鷹……王老。”
她說完這句話，等著陳末的反應。
可陳末沒有動。
他沒有看向王會鷹，也沒有伸出手去接王會鷹那只懸在半空的手。
他還是站在那里，盯著王會鷹旁邊的張薇薇。
眼眶里那層亮晶晶的東西還在，嘴唇動了又合，合了又動，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張椅子前面。
趙雅芝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她臉上的笑收了一分，目光在陳末和張薇薇之間轉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蹙。
豹子趕緊提醒陳末，說︰“末哥……雅芝姐叫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