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故意加大了声音，赶紧提醒陈末，这几句话在包间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末的耳朵里。
陈末的肩膀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的时候身子自然而然地跟着颤了一颤。
目光从张薇薇脸上移开，转到赵雅芝身上，又转到王会鹰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鼻腔里吸进去，经过喉咙的时候能看见他脖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然后缓缓呼出来，胸腔的起伏压得很稳。
他站起来。
椅子被他的动作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王老……”
他伸出手去，跟王会鹰那只手握在了一起：“你好……久仰了！”
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会鹰的手掌很厚实，掌心的肉软塌塌的，握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不重，可也不轻，恰到好处地停在某个分寸上。
“哈哈哈！好说好说……”
王会鹰笑着应了一声，把陈末的手握了握就松开了，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顺势在张薇薇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末小兄弟年轻有为，雅芝跟我提过好几次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桌边挪了一步，张薇薇跟着他挪了一步。
那只手始终松松地搭在他胳膊上，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裙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晃出很浅的弧度。
赵雅芝招呼着两边人坐下来。
王会鹰坐在赵雅芝右手边的位置，张薇薇坐在他旁边。
陈末坐在赵雅芝左手边，豹子和兄弟们顺着圆桌排开，阿城，二虎，大壮几个人挨着坐了一圈。
服务生从侧门进来，把桌上那些凉菜往转盘中间归了归，又端上来几道热菜。
一碟清蒸东星斑卧在长条白瓷盘里，鱼身上浇着浅色的酱汁，撒着几丝葱白和姜丝。
一盆蟹粉狮子头盛在青瓷汤碗里，每个拳头大小，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心。
一碟干烧明虾码得整整齐齐，虾壳红亮，油光光的。
还有一盆浓汤鱼肚，一盘白灼菜心，一碟卤水拼盘。
酒是茅台，服务生把瓶盖拧开的时候，那股酱香的味道从瓶口涌出来，顺着转盘飘了小半圈。
王会鹰动了筷子。
他先夹了一筷子东星斑的鱼腹肉，搁在张薇薇面前的碟子里。
张薇薇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王老……”
声音不大，软软糯糯的。
然后就着那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拿纸巾在嘴角按了一下，动作很轻，连擦嘴都擦得仔细。
陈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
他的筷子夹了两次菜，都是就近夹的，夹完了往嘴里送，送进去嚼两下咽了，可眼睛总往张薇薇那个方向偏。
偏的幅度不大，可一桌人围着圆桌坐，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侧脸。
豹子坐在他旁边，把这些看在眼里，低着头吃菜，没吭声。
赵雅芝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她端着一杯茶，把茶杯搁在转盘边缘，看向王会鹰。
“王老，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王会鹰正拿勺子舀蟹粉狮子头的汤，听到这句话，把勺子放下来。
掏出手绢在嘴角按了按，把那张胖脸上堆着的笑收了一分，露出底下一层认真来。
“雅芝，你说就行……”
赵雅芝把陈末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
铁龙会的地盘被赵雄吞并，李南竹被囚，李海躲着，兄弟们被打散了大半，眼下就剩这几十号人跟着陈末退到了北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稳稳的，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是在铺一副牌。
王会鹰听着，胖脸上的肉没怎么动，可那双被皱纹包围着的小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
赵雅芝说完，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去，看着王会鹰。
“王老，我想请你帮个忙……”
“派些北冥会的兄弟，助陈末一臂之力，把铁龙会的地盘拿回来，把赵雄那口气压下去。”
王会鹰没有立刻应声。
他把面前那杯茅台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含，咂了一下，咽了。
然后把杯子搁下来，那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雅芝开了这个口，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又浮上来了：“北冥会跟雅芝在北区搭了这么多年伙，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他把头转向陈末，下巴朝陈末的方向抬了抬。
“陈末小兄弟，你的事就是雅芝的事，雅芝的事就是我王会鹰的事！！”
“我给你拨些人过去，不多，上百个肯定有，铁龙会那些地盘打回来不成问题。”
陈末把筷子放下来，朝王会鹰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多谢王老了……”
他说完，心里那根从下午绷到现在的弦松了一分。
可他的目光还是往张薇薇那边偏。
张薇薇坐在王会鹰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脸上一直挂着那层轻轻浅浅的笑，不插嘴，不表态。
只在王会鹰说到兴头上，面前那杯酒快见了底的时候，伸手把酒瓶拿起来，替他续上。
她续酒的动作很熟练，瓶口贴着杯沿，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淌下去，到了七分满就收了，一滴不洒。
王会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只胖手在她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小猫。
张薇薇被搭了那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翘，没躲。
陈末的筷子在手里停了一瞬。
豹子在旁边看得清楚，低着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末哥，吃菜……”
陈末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筷子菜心。
一场酒局从入座喝到快散场，桌上那两瓶茅台见了底，转盘上的菜也撤了大半，换了几样水果和甜品上来。
王会鹰喝得不少，胖脸上泛了一层红，说话的时候中气更足了，笑声响了两回，每回都在包间里撞出嗡嗡的回声。
他最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朝陈末那边举了举手。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让人把名单拨过去，你那边派人来对接。”
他站起来，张薇薇跟着站起来，那只手又搭回了他胳膊上。
“王老慢走。”
赵雅芝站起来送了一步，陈末也跟着站起来。
王会鹰摆了摆手，腆着肚子往门口走，张薇薇挽着他的胳膊跟在他旁边。
那头紫发在包间吊灯的暖光底下泛着一层很柔的光泽，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晃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薇薇回了一下头。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可她的目光从陈末脸上掠过去的时候，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跟着王会鹰出了门。
包间的门从外面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远了。
陈末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豹子凑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只把手在陈末胳膊上拍了一下。
陈末拍了拍他手背，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
“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说完，兄弟们一个个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拿上，把椅子归回原位。
但陈末刚走到门口。
“陈末……你等一下。”赵雅芝的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赵雅芝还站在主位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小包，看着他。
“你先让兄弟们回去。”
她语气平平稳稳的，可底下却多了一层暧昧的颤抖：“我等会带你去再去见一个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