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温柔地看着陈末，这几话一共问了陈末两遍愿不愿意。
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亮的，映着窗外渗进来的霓虹颜色，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脸上，等着。
陈末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
颤从胸口开始，沿着脊梁骨往两头走，走到后颈的时候让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他整个人绷了一绷，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在被面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
说实话……他没想到赵雅芝又说这句话。
以前她在b市的时候已经说过。
那会儿他在b市不想回来，赵雅芝通过李思思递过话，说想跟他见一面，到时候她也是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把差不多的话说了一遍。
那会儿他并不想回来，就直接拒了，拒得干脆利落，连个弯都没绕。
他陈末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给人当棋子，谁想把他摆到棋盘上，他先把棋盘掀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末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
现在他不能拒绝……
因为他答应过魏雅丽。
魏雅丽跟赵雅芝说的那些话差不多，都是要扶他起来，让他往上走，可魏雅丽多交代了一条。
那条交代他没忘，也不可能忘。
魏雅丽让他留在赵雅芝身边，然后彻底把赵雅芝拿下。
所以……他也不必拒绝赵雅芝了！
他咽了一口唾液，喉结滚了一下。
“雅……雅芝姐。”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着的涩。
赵雅芝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末把后面那几个字在心里掂了掂，掂完了才放出来。
“这件事没问题，只要你能帮我夺回铁龙会……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赵雅芝脸上。
然后他又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因为……我不想让铁龙会的兄弟们无家可归。”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松了一下。
那不是装的。
铁龙会那帮子兄弟，阿城，二虎，大壮，还有那些在东区那个破居民楼后面躲了一整天的几十号人。
那些缠着纱布，吊着胳膊，脸上淤青还没消的人，他不能让他们散了。
他答应了赵铁龙和七个当家，要照顾好这些人，这话他记着！
赵雅芝听完，先是愣了一下。
愣神的幅度不大，眼睛微微睁了睁，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然后她嘴角那个弧度就往上走，越走越大，最后咧开了，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从她嗓子里滚出来，在暗下来的房间里荡了一下，把床头那盏没开的小灯都震得晃了晃。
“小末！那绝对没问题！！！”
她笑着应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子笃定比刚才更足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被确认过之后的痛快。
然后她从枕头上撑起身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也不管，伸手在陈末胳膊上拍了一下。
“既然这样，就先别说了……先起来穿衣服！”
她把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往耳后拢了一把，动作利落得很，跟刚才那个侧躺着看他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我带你去见见婉晴！！！”
说完，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柜那边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衣服是深色的，一件质地很好的长袖衫，一条同色的长裤，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暗光里泛着一层低调的光。
“给……我给你准备的，你自己换上。”
她把那套衣服搁在床沿上，又弯腰从衣柜下层抽出一双新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鞋底还是白的，一看就是没上过脚的。
“我估摸着你的尺寸买的，应该差不多……”
陈末从床上坐起来，把那套衣服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赵雅芝一眼。
“雅芝姐，这……”
“别这那的了，赶紧换！！”
赵雅芝已经转过身去，走到衣柜旁边那面镜子前面，把自己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
动作快得很，手指头翻了几下就把那些散开的头发拢成了个髻，拿簪子别住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和袖口收得利落，腰身那里收了一道，把整个人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
然后对着镜子把耳边的碎发抿了抿，又拿手指在嘴唇上抹了一下，把唇色匀了匀。
陈末把那套衣服换上。
长袖衫的料子贴在身上，带着一股刚拆封的新衣服的味道，肩膀那里正正好，袖子长了一点点，往下拽了拽也就看不出什么了。
裤子也是，腰围稍微大了一指，他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拿衬衫下摆塞进去压住了，看着也还过得去。
皮鞋穿上，在地上踩了两下，稍微有点紧，可穿着走几步就松开了。
赵雅芝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不错！”
她转过身，从茶几上把那只小包拿起来，往肩上一挎：“咱们走吧……”
“你现在应该特别想看到婉晴……放心，有我在，她没事的！！！”
她走到门口，把反锁拧开，拉开门，走廊里那层暖色的灯光涌进来，把套房里那层暗光冲淡了。
陈末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两个人的脚步声都吸进去了。
赵雅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陈末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那套新衣服穿在身上还有点不习惯，他拿手抻了抻衣摆。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赵雅芝按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轿厢往下走的时候，赵雅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还挂着。
“小末……”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心满意足的懒：“婉晴那边我安排好了，她跟她爸妈在一块儿，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等会你见了她……好好说话。”
电梯停了，门打开。
赵雅芝走出去，陈末跟在她后面。
然后赵雅芝开车带着陈末，往一个隐蔽别墅走。
奔驰车开进一个隐蔽别墅之内，这是一个非常大，但十分老旧的别墅。
别墅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
走进去以后，那是一条更宽的走廊，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墙壁上贴着浅色的壁纸，两侧隔几步就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被顶灯照得亮油油的。
赵雅芝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眼前一个大厅显露出来。
大厅里有一个人正忙活着饭菜，正是——周芸！
她看到赵雅芝，又看到赵雅芝身后的陈末，那张被疲惫浸透但依然温和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那种愣变成了另外一种激动的神色。
可她激动的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赵雅芝看着周芸这么激动，她轻轻一笑。
“嫂子……陈末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海哥和婉晴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