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薇那句话一出,王会鹰正活动着的肩膀停了一下。
他扭过头来,那双被皱纹包围着的小眼睛落在张薇薇脸上。
轻轻眯了眯,眼皮底下那层光聚了聚,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兴致。
“薇薇啊……你怎么这么关心那个陈末呢?”
他把陈末两个字咬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嘴里含了含才吐出来的。
说着,又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脑袋偏了偏,那副样子像是打量一件摆在柜台上、标价没看清的东西。
“难道……你以前跟这个陈末认识?”
张薇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
这个停顿极短,短到王会鹰的眼睛未必能抓着,可她自己知道,自己那只手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她脸上的颜色变了变,那层被精心维持着的浅笑差点没挂住,嘴角往下坠了一线,又被她硬提了回去。
“没……没有,鹰爷。”
她把那几个字送出去的时候,声音稳了稳,把那股子差点冒出来的紧按了回去。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认识他呢?”
“他是铁龙会的人,我又没在铁龙会呆过……再说,人家可是铁龙会的新当家,这种人怎么能是我认识的?”
她歪了歪头,让那头紫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垂在胸前,嘴角那个弧度往上提了提,提得比刚才更软了些。
王会鹰没立刻接话。
他上下打量着张薇薇,那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过她的下巴,走过她脖子,走过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慢慢悠悠地走回来,落回她眼睛上。
就这样……看了有那么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被磨圆了的凉意。
“呵呵,薇薇……”
他叫了一声,语调比刚才低了些:“你最好不认识他。”
“不然……鹰爷我可就要生气了。”
他把那只搁在膝盖上的胖手抬起来,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点得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某个看不见的鼓面上。
然后他顿了一下,眼皮撩了撩,那层凉意从眼皮底下透出来。
“刚才你在饭桌上的表现……可不是那么自然,鹰爷我可是看出来了。”
张薇薇脸上的颜色又变了变。
这次比刚才那次明显了些,面颊上那层被灯光照着的浅红退了一分,底下露出一点发白的底色。
她搭在王会鹰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想收回来。
可又觉得收回来太扎眼,就硬生生地搁在原处,手指头重新捏起来,捏得比刚才更卖力了些。
“鹰爷……”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撒娇受了委屈之后的那种软糯:“您肯定是看错了。”
“我那不是头一回见那么多生人嘛,有点拘束,您居然还拿这个打趣我。”
“你真是……太坏了!”
她往他那边凑了凑,肩膀贴过去,挨着他胳膊,仰起脸看他,眼睛里使劲儿堆出那种被冤枉了之后的无辜来。
王会鹰看着她那张凑过来的脸,听着她那个软下来的调子,嘴角那个弧度没松,也没再往下压。
他抬起一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拍了两下,不轻不重。
“好了……薇薇。”
他把手收回去,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肚子先起来,然后才是肩膀:“最好是我看错了,不然……我可要吃醋了。”
把这句话说完,他抻了抻那件对襟衫的下摆,把肚子上那道褶子抻平了些。
“行了……”
他偏了偏头,朝她摆了摆手:“你待着吧。”
他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半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刚才我收到信息,说赵雄来了,在会客厅等着呢,我去会会他,看看这小子想干什么。”
张薇薇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雄已经来了。
她面上那层笑还挂着,稳稳的,没让它掉下来。
“那……那鹰爷您先忙。”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王会鹰没再看她,转过身,腆着肚子往客厅侧面的走廊走去。
他走得不快,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走了几步,拐进了走廊深处。
张薇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等了大概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面挂钟走着的声响,咔嗒咔嗒的,一下一下地敲着。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步子很轻,落脚的时候先把脚尖放下去,再把脚后跟慢慢搁下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探了探头,走廊里没人,王会鹰已经拐过前面的弯了。
她侧身闪进走廊,贴着墙壁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深色的木饰面,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壁灯,光线被调得偏暗,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圈。
走廊尽头往左拐,又是一小段过道,过道尽头有一扇双开的木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光从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亮线。
张薇薇放轻了脚步,走到那扇门旁边,侧身贴着墙壁,把耳朵凑到那条门缝边上。
会客厅里面。
会客厅不大,比外面的客厅小了一半,是王会鹰平日里见客谈事的地方。
屋里靠墙摆着一圈深色的皮沙发,沙发前面搁着一张长条茶几,茶几面上镶着一块大理石板,光溜溜的,映着头顶那盏吸顶灯的白光。
靠里那一面墙边立着一排柜子,柜子里摆着几瓶洋酒和几盒雪茄,柜子旁边是一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空气里有一股子雪茄的余味,被吸顶灯一照,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王会鹰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雄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赵雄的样子跟上回在南区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深色的夹克还穿着,可领口松着,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
面颊上那些线条绷了一整天之后显得又干又硬,眼窝底下乌青乌青的,眼白上布着血丝。
他坐在沙发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脚底下的地毯被他踩得有些乱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王会鹰笑呵呵地走进去,那只胖手伸出去,老远就伸着。
“赵老弟,稀客稀客啊……”
他走到沙发边上,跟赵雄握了握手,那只手软塌塌地搭在赵雄掌心里,握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坐坐坐……别站着。”
他自己先坐下来,往沙发里一靠,肚子腆着,两只手搁在肚子上,脸上那层笑还是那副焊上去的和气模样。
赵雄没坐。
他刚才就坐着,王会鹰进来之后他反倒站起来了,这会儿站在茶几旁边,看着王会鹰。
“鹰爷。”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磨了一整天。
“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跟鹰爷商量。”
王会鹰点了点头,胖手在肚子上拍了拍。
“你说。”
赵雄把两只手撑在茶几边缘上,上身前倾,压低了声音。
“鹰爷,南区那边的事,您应该听说了。”
他顿了一下,腮帮子紧了紧。
“陈末那小子把我儿子抓了,现在人在他手里,我找不着。”
他把找不着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咬完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鹰爷,我知道陈末现在有可能在北区……”
他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所以,我想跟鹰爷说一句……陈末给得了您的,我赵雄一样给得了,而且我给得比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