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眼中发亮,认真对王会鹰说着,王会鹰脸上那层笑没变,可眼皮底下的光动了动。
他似乎对赵雄说的话,提起了兴趣。
“哦?”
他把那个字拖得长长的:“赵老弟……怎么个多法?”
赵雄把撑在茶几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子。
“北区这几年是鹰爷您的地盘,可是……我听说赵雅芝说的话,有时候比鹰爷还管用!”
他顿了一下。
“鹰爷……难道你就不想把整个北区控制在自己手里?”
“以前赵雅芝也能插足南区……但是现在李南竹在我手里,您觉得……她现在还能插手吗?”
“还有东区……铁龙会那半拉地盘,鹰爷有没有打算,等我把陈末收拾了,东区那边我跟鹰爷一人一半如何?”
王会鹰听着,脸上的笑没减,可搭在肚子上的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赵老弟。”
他把那三个字咬得不紧不慢:“你说的这些,听着是不错。”
他停了一下,眼皮撩了撩,那层藏在皱纹底下的光透了出来。
“不过我得想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朝赵雄点了点:“这样,你先回去……容我琢磨琢磨,到时候再给你信儿。”
赵雄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句什么,可看了看王会鹰那张笑呵呵的脸,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行,鹰爷……那我等您信儿。”
赵雄说完那句话,点了点头,把撑在茶几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子往门口走。
王会鹰站起来送他,肚子先离了沙发,然后才是肩膀,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还笑呵呵地念叨着:“慢走慢走……”
可那双被皱纹包围着的小眼睛,在赵雄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亮光从眼皮底下透出来,像是一块被磨了多年的老玉,突然被人拿灯照了照,里头那些藏着的纹路全显出来了。
赵雄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朝王会鹰拱了拱手。
“鹰爷,这事您可得好好想想……”
王会鹰摆了摆手,胖脸上那层笑堆得更厚了些。
“放心吧赵老弟……我会给你消息的!”
他把赵雄送出门,站在会客厅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沿着走廊往门厅方向去了。
赵雄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肩膀也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像是心里那块石头被挪开了一角。
王会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那层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把会客厅的门带上,站在屋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腆着肚子在地毯上踱了两步。
赵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把赵雅芝除掉?这事……能做吗?”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嚼完了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
王会鹰在北区坐了多少年了。
早些年北区这摊子事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底下那些场子,那些线,那些明里暗里的买卖,谁想动弹一下都得先来他这儿递个话。
那时候他说一不二,北区地面上没有人敢跟他支棱。
可后来赵雅芝起来了。
这个女人从南区一路把线铺进北区,先是几个小场子,后来是整条街,再后来连他底下好几个老人都跟她搭上了关系。
这些年北区地面上有什么事,底下那些人嘴上喊着鹰爷,可转过身去,有不少事是先到赵雅芝那儿过一遍,才轮到他这儿的。
他不是没想过动赵雅芝。
可动不了。
当年他坐稳北区那个位子的时候,赵雅芝在后头帮过他,这事儿北区老一辈的都知道。
他要是翻脸不认人,先不说动得了动不了,光是道上那些嚼舌根的就能把他这张脸撕下来。
再说赵雅芝在北区这些年铺的线不比他的浅,真撕破了脸,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而且,现在赵雅芝是南北区的话事人!
地位不低……很多兄弟都认她!
所以他一直忍着。
忍了这么多年,忍到都快习惯了。
可赵雄今天把这话撂到桌面上了。
把赵雅芝除掉……
王会鹰又在屋里踱了一步,停下来,站在那排柜子前面,伸手把柜门拉开。
从里面摸出一根雪茄,拿剪子剪了头,点上火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吸顶灯的白光里散成一片青灰。
他叼着雪茄,眯着眼,在心里把赵雄刚才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赵雄说,北区这些年他王会鹰说话有时候还没赵雅芝管用。
这话扎人。
赵雄还说,以前赵雅芝能插足南区,现在李南竹在他手里,赵雅芝插不进去了。
这话也扎人。
赵雄最后说,等他收拾了陈末,东区那半拉地盘一人一半。
这话不扎人……但,吸引人。
王会鹰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看着烟头上那点红光明灭了一下。
赵雅芝要是没了,北区就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有人跟他分着说话,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管用。
那些场子,那些线,那些买卖,全姓王。
他把雪茄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
会客厅外面。
张薇薇贴在走廊墙壁上,听完了整场。
她的脸早就变了。
刚才王会鹰跟赵雄说容我琢磨琢磨的时候,她攥着小包的那只手就已经紧了。
等听到赵雄说出把赵雅芝除掉那几个字,她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脊梁骨上像被人泼了一瓢凉水,从后颈一直凉到腰眼。
王会鹰动摇了。
她听得出来……
这个老东西在屋里踱步的时候,虽然隔着门看不见,可那脚步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踱一步,停一停,又踱一步,又停一停。
那是他在掂量。
掂量赵雄开的价码够不够,掂量动赵雅芝的风险扛不扛得住。
他要是掂量完了觉得值呢?
张薇薇的后槽牙咬紧了。
王会鹰今天刚答应赵雅芝帮陈末,饭桌上拍着胸脯说得好好的,一转头赵雄来了,撂下这么个条件,他就开始琢磨了。
琢磨完了要是真跟赵雄坐到一条板凳上去,那陈末怎么办?
陈末手里就剩几十号兄弟,大半还带着伤,地盘全丢了,人缩在北区。
赵雅芝要是被王会鹰和赵雄联起手来摁住了,陈末在北区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仅没有站脚的地方。
赵雄要是跟王会鹰合了伙,第一件事就是把陈末从北区翻出来。
张薇薇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听到会客厅的门从里面拉开了,王会鹰送赵雄出来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然后她赶紧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侧身闪进旁边一条窄过道里,把后背贴在过道的墙上。
赵雄的脚步从她藏身的过道口走过去,后面跟着王会鹰,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门厅那边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等那些声音都远了,张薇薇才从过道里闪出来。
她没有再往王会鹰的屋子去。
她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步子急得很,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旁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手机。
她按亮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陈末的号码,拇指停在上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按了按,按稳了才敲下去。
她敲了一行字。
【陈末,你现在在哪,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