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拎着那只小包,看了他一眼。
“行……那你早点歇着。”
陈末没再多说,转过身朝那扇铁门走去。
门口那两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替他拉开了门,他走进去,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的过道里。
赵雅芝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门合上,站了几秒钟,拉开车门坐回去,发动车子,走了。
陈末穿过那条铺着深色大理石地面的过道,推开尽头那扇双开的玻璃门,进了大厅。
大厅里灯还亮着,靠墙那圈沙发上坐着豹子和几个兄弟。
阿城靠在沙发扶手上,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搁在靠垫上,正低着头剥一颗花生,剥出来的花生壳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
二虎坐在他旁边,那只没伤的手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每次快睡着的时候脑袋猛地一沉,又把自己拽回来。
大壮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睛半睁半闭的。
豹子第一个看到陈末。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膝盖上搁着的那把花生撒了一地,壳子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末哥!”
他几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从困倦一下子翻到了精神,眼睛亮了亮。
“你回来了?赵雅芝那边的事办完了?”
陈末点了一下头:“恩……办完了。”
他说,朝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兄弟们怎么样?”
豹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都还行,周医生给换过药了,阿城那胳膊他说没伤着筋骨,养几天就能好。”
“二虎那手也不碍事,就是肿还没全消……大壮脸上那淤青消了点,没下午那么吓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陈末往沙发那边引。
“末哥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
陈末摆了摆手。
“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我一会儿还得出去一趟。”
豹子的脚步停住了。
“出去?”
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层刚松下来的东西又绷回去了:“这么晚了,末哥你去哪儿?”
阿城也从沙发上抬起头来,花生也不剥了,那只没伤的手攥着半颗花生,眼睛看着陈末。
二虎本来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把眼睛睁开了,脑袋也不点了,直愣愣地看着。
大壮把矿泉水瓶从嘴边拿下来,坐在角落里没动,可目光也转过来了。
陈末把他们的表情收在眼里,面上稳着。
“有点私事。”
他说:“你们不用跟着……我办完了就回来。”
豹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着陈末这些年,知道陈末说不用跟着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用跟着。
可他脸上那层东西还是没褪干净,眉头拧着,站在那儿没动。
“末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嗓子眼里有点发紧。
“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要不我远远跟着,不靠近,就在后头看着。”
阿城也搭了一句腔,声音不大,可听着实在。
“末哥,你让我们跟着吧,我们不添乱,就在后头待着,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二虎在旁边点了点头,点得挺用力。
大壮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搁,从沙发角落里坐直了。
“末哥,我脸上这淤青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我跟着你去。”
陈末看了他们一圈。
“不用。”
他说,语气很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把伤养好,明天还有事干,赵雄那边的事还没完,你们得留着劲。”
他把这句话撂下,转过身朝大厅侧面的那扇门走去。
那扇门通着会所后面的一条窄巷子,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瞄了一眼,门闩是松着的。
豹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花生壳攥了攥,攥碎了,碎壳从指缝里漏下去。
陈末推开那扇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黑地里看不出颜色。
只剩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被夜风一吹,哗啦啦地翻着,像是墙面上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动。
他把门在身后带上,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外走。巷子里的地面不平,铺着些碎砖头和老石板。
缝隙里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踩上去软塌塌的。
走了几十步,拐上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胡同。
胡同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那几盏也亮得有气无力。
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罩子,光透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削掉了一大半,只够在灯柱底下铺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圈之外的地方全是黑的,路面上那些坑洼和石子都看不清楚,只能凭着脚底下的感觉走。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凉意,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
陈末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步子。
从会所那条胡同出去,往北走了大概十分钟,路面上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墙面上那些涂料褪得看不出颜色,楼道口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有几辆锈得只剩架子的自行车歪在墙根底下,车把上挂着几片破布条。
再往前走,路面上开始出现铁轨的痕迹,那些铁轨被嵌在水泥路面里,锈得发红,沿着一条斜线往远处延伸。
铁轨旁边那条小巷子比刚才那条胡同更窄,也更黑。
巷口那盏路灯整个碎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灯柱立在那里,连灯泡都没了,顶上的灯罩歪着,像个被人拧掉了脑袋的东西。
巷子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两侧的楼把头顶那片天遮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下来的夜色也照不亮巷底。
巷子两侧的墙壁是那种老青砖的,砖缝里塞着些枯死的草根,墙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深色的痕迹。
墙根底下堆着些碎砖头和烂木板,还有几个破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了墙面上。
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积着些干了的泥和碎叶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巷子里有一股潮气,混着墙根底下那些烂东西发出来的霉味,闷在两侧的楼墙之间散不出去。
陈末在巷口站了一下,把眼睛眯了眯,往里看。
巷子深处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靠着墙壁站着,身量细细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着。
头顶上那片从楼缝里漏下来的夜光刚好落在她头发上,把那头紫发照出一层模模糊糊的亮。
——张薇薇!!
陈末站在巷口,看着她。
他胸口里那些东西又翻上来了。
今天饭桌上那些画面,她挽着王会鹰胳膊的样子。
她给那个老东西倒酒的样子。
老东西的手搭在她手腕上的样子,全部翻上来了,在他胸口里搅了一圈,搅得他嗓子眼发干。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脚往巷子里走。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皮鞋踩在巷子里那些碎石和干泥块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张薇薇听到脚步声,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他。
陈末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离她大概两步远。
巷子里太黑,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头紫发和底下那张脸的轮廓。
他开口了。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冷得像是一块被放在外面冻了一整夜的铁。
“薇薇!”
他叫了她一声,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半句话推出来:“你为什么会跟王会鹰在一起!?”
“你到底图什么?”
他盯着她那张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脸。
张薇薇站在墙边,仰着脸看他。
她那双眼睛瞬间微红了一下,眼泪快速涌了出来。
但巷子里太黑,看不清她眼睛里的东西。
可她的肩膀绷了一下,那个动作在黑暗里也能看得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先是哑的。
“陈末。”
她叫了他一声,嗓子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我的事,用得着你管吗?”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那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抹冷笑。
“你在b市跟林晓薇订婚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