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兄弟们喊得特别大。
巨大的声音从嗓子同时炸出来，震得人的耳膜都疼。
有的人喊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有的人喊得把拳头都举起来了，还有的人喊完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是没喊够。
可陈末听着他们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
皱眉的幅度不大，眉梢往下压了压，眉心那道竖纹跟着紧了紧。
他听得出来，这些人的声音里头少了一样东西。
那声末哥喊得响，喊得卖力，可那层卖力底下是空的。
有的人喊完了嘴角还往上翘着，笑里头带着点别的意思。
好像是……讥讽？
有的人喊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那眼神换得太快，可他看见了。
这些人是王会鹰挑出来的，挑的时候挑的是嗓门大的，个子高的，站得直的，可没挑心。
也或许……王会鹰交代了他们什么。
陈末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面上没露出来，朝那些人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不高，可稳稳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我就多谢兄弟们了。”
上百个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再说话。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这会儿反倒把嘴闭上了，手垂回身体两侧，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王会鹰赶紧轻轻笑了一声，把话头接过去。
“呵呵，陈末兄弟……既然这样，那你带着我这些兄弟去吧。”
他腆着肚子往前走了半步，那只胖手在陈末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放心，我这些兄弟可都是得力干将，绝对能帮到你！！”
‘得力干将’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放得重了些，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往陈末耳朵里摁一摁。
陈末点了点头。
“王老……那就多谢了。”
他把这句话说完，转过身，朝会客厅门口走去。
脸上带疤的精瘦汉子跟在他后面，其余那些人排成两列，跟在那汉子身后往外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啪的，把走廊里那些安静全给踩碎了。
出了北冥会那扇大门，院子里那排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几辆，排成一溜，从院子这头排到那头，车头朝着院门的方向。
这些车是白色的，车身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发亮，漆面上那层光从车头滑到车尾，晃得人眼睛疼。
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引擎都打着火，排气管里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那股烟被风吹得往一边斜，在车尾后面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车顶上的天窗开着一条缝……
几辆车里有人往外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卷走了，飘到院子里那些地砖上，转眼就散了。
那个疤脸汉子快走了两步，替陈末拉开了头一辆车的侧滑门。
车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闷响，里面的座椅是深色的绒布面，被早上的凉气浸了一夜，摸上去有些潮。
“末哥……请上车。”
陈末弯腰坐进去。
疤脸汉子跟着上了同一辆车，坐在他侧面的位置上。
其余那些人分着上了后面那些车，车门砰砰砰地关了一串，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最后那辆车关上门的时候，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白烟。
引擎轰了一声，整个车队都跟着往前拱了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车队从北冥会的院门里开出去，拐上了那条侧路。
早上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东边那些楼的缝隙里照过来，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路面上。
光落在地上是暖的，金黄里透着一点橘，被路面上的柏油一衬，显得更亮。
可路两边的楼把那片光切得零零碎碎的。
有的地方被楼影遮着，还留着夜里剩下的潮气，颜色发暗，像是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车队沿着北区的主路往东开，越往东走路面上的楼越旧越矮。
先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没了，换成了外墙刷着涂料的居民楼。
涂料有些年生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灰泥，有的地方还留着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深色印子。
从楼顶一直拉到楼底，像是楼在流眼泪。
再往前开，路边的树也变了……
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换成了老槐树和老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皮上裂着一道一道的深纹，树冠在路面上空连成一片，把头顶那片天遮得只剩下些碎缝。
阳光从那些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车队从那片光斑底下开过去的时候，光在车厢里一闪一闪地过。
从陈末脸上掠过去，又掠回来，又掠过去，像是有人拿着面镜子在晃。
路边的店铺也换了样。
先是关着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锈得发红的铁皮。
再往前是两间棋牌室，玻璃门上贴着正在营业的牌子，可门从里面锁着，锁头上落了一层灰，玻璃都被砸了……
然后是一家小饭馆，门口的蒸笼摞得老高，底下那口锅还冒着热气。
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台阶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再往前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变窄了，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
路面上那些白线也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干脆没了，只剩下一片被轮胎磨得发亮的柏油面。
路两侧的楼从居民楼变成了厂房，那些厂房是红砖砌的。
砖面上沾着些黑乎乎的油渍，窗户上钉着铁皮，有的铁皮被风掀开了一角，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
车队在这条路上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那条路往东，路面还算宽，两边还有些店铺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
右边那条路往西，窄一些，路面上的柏油裂着缝，缝里长着些枯草。
两边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把那条路夹在中间，越往西越窄，越往西越暗。
从岔路口望过去，西边那条路的尽头被两栋厂房堵死了，像个死胡同。
开车的司机偏过头来，看了陈末一眼。
他三十来岁，圆脸，下巴上留着些青色的胡茬，嘴唇上边那颗黑痣被太阳晒得发亮。
他把车速放慢了些，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那条岔路。
“末哥……东区到了。”
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常得很，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在肚子里盘算好的事：“咱们从哪下手？”
“不如从西边那条街下手如何？我看这边干净，容易突围！”
陈末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皱眉比刚才在会客厅里那一下明显了些，眉梢往下压了压，眉心那道竖纹紧了紧。
“为什么要往西边这条街……西边这条街道路不好走，如果走这边，到达铁龙会总部就太远了，不如走东边的街道。”
他声音说出来，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开车的人愣了一下。
愣神的动作从他脸上清清楚楚地过了一遍。
他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刚咧开的弧度停在半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泛了泛白，然后赶紧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把那层尴尬盖过去。
“末哥……我觉得这边近而已。”
他把那只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嘴角那点笑又扯回来了。
可这回扯得比刚才费劲，像是有人拿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捏出个笑模样来，底下的皮肉其实没动。
“末哥……走吧走吧，就走这边吧……咱们过去看看，反正都到了……”
“不行咱们再回来呗……”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方向盘往西边那条街上打，车轮在岔路口碾过一片碎石子，咯吱响了一声。
车速又提了起来，引擎的动静比刚才大了些，轰隆隆的，把车厢里那点安静给盖了过去。
陈末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坐在后座上，脊背绷紧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攥成了拳头。
眼睛看着前面那条往西去的路，路两侧的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那些钉在窗户上的铁皮在风里哐当响着。
越往里走那声响越密，像是有人在前面敲着铁皮给后面的车递信号。
西边这条街。
在东区这么长时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条街有什么？
这条街往西走到底是一片老厂房，厂房后面是条死胡同。
如果两头一堵，里面的人绝对出不来。
那地方最适合打埋伏。
十几辆车开进去，把两头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里的鳖。
这个开车的，还有那个疤脸汉子，还有后面那些车上的人，他们恐怕知道西边那条街是什么地形。
他们这么确定地往那边走，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边……有埋伏！
“不行……这件事必须马上通知赵雅芝和魏雅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