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杀了苍龙，被天山的法则反噬。净水没取到不说，反倒被法则之力打成重伤。
他倒在山脚，基本上一动也动不了。
后来被路过采药人捡回家，悉心照顾了半年。
卧病在床的滋味太熬人，冷都是冷在骨头缝里，睁眼闭眼永远是那片昏暗狭小，时常发着霉味儿的天空。
但采药人对自己很好，轻声细语，送水喂药，他渐渐的也就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他记得采药人叫吕苦。
这名字听着就命苦，可没关系，只要熬过去，一切总能改变的……
颜怀月努力去想梦中人的长相，可惜被天山法则限制，目前根本想不起来。
他忽然顿住，随即在心底苦笑了一声。罢了，那就希望在梦里能快些好起来，好报答吕先生的恩情吧。
今晚一定能梦见的，这梦会一直持续到生死分晓、尘埃落定，这是他当年借来净水时，与苍龙立下的誓约。
“叩……叩……”
极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思绪。不用猜也知道是小草，这屋子外头布了阵法，除了师尊和他，旁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怀月……”
果然是他。
颜怀月撑着身子正想起身开门，双腿却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了床榻上。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梦里躺了半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自己醒了这腿还在做梦？难道是身体对法则的反噬还留着余悸？
“师尊自己进来吧……”颜怀月揉着发酸的膝盖，透着没睡醒的沙哑，“昨晚折腾太久，怀月还做了噩梦，实在没力气起身开门了。”
昨晚连疗伤带画符，几乎耗尽了心神，都累睡着了。
门外的人闻言瞬间如芒在背，惊得双手一抖，身形猛地一僵，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仿佛被无数把刀扎透了，半天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颜怀月没等来回话，也没见人进屋，心里有些发毛。
他最近不能频繁动用神识，若是被天山法则判定违约就得不偿失了。
师尊也不知怎么了，莫不是又在门外发呆？
他只好咬着牙，哆嗦着站起身。
自觉像小儿学步那般，捋着冰冷的墙面，蹒跚着一点点朝门边蹭过去。
“师尊怎么还不进来？”他喘着气，小声嘟囔，“往日不是走窗的嘛，今日怎么走门了……”
厉无攸：“……”
快、快别说了，徒儿。
为师可能要死了！
“怀月，”厉无攸的声音低沉得发紧，透着极力压抑的暗哑，“为师偶遇了他们，所以带他们过来看你。”
他步履沉重地往旁边一挪，正好让出了身后、门外乌泱泱的一大帮人。
“……怀月师弟……”
“……颜道友……”
颜怀月眼前一闪：……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啊。你们好。”
他刚刚说了什么？
啊，他果然还在做梦吧。
颜怀月脸色煞白，转身就走，准备原路蹭回床上重新睡死过去。
不料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
刚迈出一步，左脚便绊上了右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他两眼一闭，鬼使神差地觉得，或许就这样直接把自己撂倒更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阵熟悉的冷香袭来，厉无攸连衣袂都未翻飞，便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前，稳稳将人捞进了怀里。
颜怀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
众目睽睽，小草也觉得这姿势太过亲密怪异，便顺势松开了手。
屋子里霎时静得瘆人。
“……进、进来坐会儿吧。”
最终还是颜怀月先开了口。
他低着头，耳根红得滴血，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面无表情，眼底却冷得结冰的白衣仙尊。
厉无攸轻轻眨了一下眼，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正神经质地蜷缩着，在无数欲言又止的视线里，干巴巴地应了声：“……嗯。”
他一手揽着颜怀月的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扣住他的手腕，正要将人打横抱起坐回床上。
“且慢！”
陆长青的声音骤然响起。
“……”
厉无攸被这一嗓子震得动作一顿，眼底的凄凉都散去了几分，眼神瞬间清澈了。
颜怀月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师叔！让我来吧！”
陆长青三两步上前，在两个当事人都怔愣的片刻，硬生生插进了二人中间，不动声色地用肩膀抵住厉无攸的胳膊，将人挤得退了半步，顺势接过了颜怀月的手腕。
“长青师兄，我没事，不用扶，我自己过去就行。”
颜怀月硬着头皮，缓缓挣开。
厉无攸抿着薄唇，目光冷冷地扫过陆长青的手背。
“陆师侄，怀月需要静养，不要吵他。”
眼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仿佛已经透过了陆长青的皮肉，正一根一根地往下掰那几根手指骨。
陆长青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又把青年逃跑的手腕拽了回来：“……师侄只是想扶他过去，不会惊扰怀月师弟。师叔何出此言？”
还凑近一点儿低声安慰着颜怀月：“师弟不用怕，我看师叔现在十分清醒，应当不会阻止师兄扶师弟坐到床上。”
又特意补充一句：“……师叔宽宏大量，更不会在这等小事上与我计较，你别怕累了我。我扶你躺下，生病了要多休息，你身子骨这么弱，万万不可再折腾操劳了。”
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厉无攸说不过对方，不由鼻腔一酸，嘴角隐隐耷拉了下去，但也没有找到更好的理由阻止对方，只能任由冒昧的师侄把自己徒儿送回床边。
颜怀月突然有种自己半身不遂了的感觉，也是提前体会到了需要人看护照顾的老年生活。
“多谢长青师兄。”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厉无攸的目光又冷又幽怨，默默走到床边侧身挡住陆长青，顺手拉过薄被：“怀月，当心着凉。”
颜怀月眨了眨眼，无助地被师尊按倒在床上，默默把盖过头了的小被子往脖子以下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