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菜叶子在铁栏杆上砸烂。
绿色的臭汁水顺着生铁条往下淌,滴进地上的泥水坑里。
外头围着的百姓还在吵吵嚷嚷。
有人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硬烧饼,正踮着脚往前头递。
几个看热闹的力工吹着呼哨。
“闪开!锦衣卫办差!”
两排穿黑色飞鱼服的汉子从旁边侧门拐进来。
没有拔刀。
只是用硬木刀鞘往外推搡,在人群里硬生生挤开一条五尺宽的道子。
百姓们虽然不怕普通的衙役,但见着这帮腰里别着铁牌子的煞神,还是缩着脖子往后退。
骂骂咧咧的声音低了下去。
眨眼工夫,铁笼子外围三丈之内被清得干干净净。
一阵轻微的布鞋趿拉声从石子路那头传过来。
“沙、沙。”
老朱倒背着手走在前面。
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粗布长棉袍,袖口磨得泛了白线。
裤脚用两根麻绳草草扎着。
鼻梁上横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
那是皇家医学院用水晶石磨出来的物件,镜腿粗笨,压得他鼻梁两边凹下去两个红印子。
他右手还拎着一根刚从路边扯下来的柳树枝子。
二尺来长,上面挂着几片发黄的细叶,枝条硬邦邦的,顶端还带着两枚尖刺。
左手里攥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大红苹果。
苹果核露在外头,果肉被咬出了几个带唾沫星子的齿痕。
朱允烜落后半步跟着。
身上是一件没有金丝暗纹的玄色常服。
两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眼神平淡得像深潭里的冷水。
“就关在这儿?”
老朱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镜架。
嘴里还在嚼着一口苹果肉,腮帮子鼓着一块,口齿有些不清。
“回太上皇,就在假山石后头。”
沈炼按着刀快步跟在身侧,低声回话。
老朱嚼吧两下,把嘴里的苹果核往路边花坛里随手一吐。
“噗。”
核子打在枯草里,滚进泥缝。
他迈开大步,直接跨过了阻拦百姓的黄色警戒线。
那双沾满泥巴的千层底布鞋,踩过地上烂成泥的菜帮子。
径直停在了生铁大笼子前头。
笼子里头弥漫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气。
混着酸臭的氨水味,呛得老朱拿柳树枝在鼻子跟前死命扇了两下。
“这味儿,比当年凤阳老家沤肥的粪池子还冲。”
老朱皱着眉头啐了一口。
那两只被关了三天的外星海盗,这会儿正缩在笼子角落的一块人造假山石后头。
四条细胳膊死死抱住膝盖,浑身的灰白鳞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它们听见脚步声,身子猛地一缩。
倒扣茄子一样的光脑袋往石头缝里死命钻,只露出两只拳头大的浑浊黄眼珠,警惕地盯着外头。
老朱站在笼子两寸外。
隔着粗壮的螺纹钢筋,探着脖子往里瞅。
“老三,就这玩意儿?”
老朱扭过头,用柳树枝指着石头缝里的灰色肉坨子。
“那天在天上,就是这帮瘪犊子开着铁船,想劫咱们的货?”
朱允烜走到铁栏杆前,站定。
“就是它们。”
朱允烜扫了一眼地上的排泄物,语气平直。
“柯伊伯带外围的拾荒者,抢了十几个低等文明的矿船。”
老朱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柳树枝顺着铁栏杆的缝隙伸了进去。
两尺长的柳条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枝头带刺的部分,精准地捅在了那个海盗小队长的光脑门上。
“咄、咄。”
发出两声戳在生肉上的闷响。
“嘿,动弹动弹。”
老朱一边戳,一边拿破锣嗓子喊。
“缩在那儿装什么孙子?把脸转过来让老子瞧瞧!”
被戳中的外星头目猛地一震。
它在深空里杀人越货几十年,哪受过这种羞辱?
被一群碳基泥腿子用烂菜叶砸了三天不说,现在连个走路带喘气的老头,都敢拿根树枝子捅它的脑袋!
“嘶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从它嘴里爆开。
那怪物猛地从假山石后头扑了出来。
浑身的死鱼鳞片炸开,四条胳膊在半空中乱舞。
四只带吸盘的爪子狠狠拍在铁栏杆上,震得拇指粗的钢筋一阵颤响。
它张开没有嘴唇的口器。
露出里头三排细密如针的惨白色透明倒钩牙。
一股绿色的黏液顺着嘴角喷了出来,直接溅在铁条上,冒出淡淡的白烟。
恶臭扑面。
换作寻常百姓,早被这副獠牙吓得尿了裤子。
老朱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脚步稳得像是一尊铁桩子。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死人比这怪物的头发丝还多。
当年在滁州城外,受惊的野猪比这玩意儿壮实十倍,他拿着粪叉照样给捅了个对穿。
“叫唤啥?”
老朱把手里的柳树枝收回来,在栏杆上敲了敲灰。
“嗓门挺大,跟村头劁猪的时候那叫声差不多。”
他不仅没退。
反而把左手里剩下的那半个被咬了几口的红苹果,顺着栏杆缝隙扔了进去。
“啪嗒。”
红彤彤的果肉滚在满是羊油和泥浆的稻草上。
带头的怪物愣了一下。
那张倒扣茄子般的怪脸上,暴虐的杀气突然凝固了。
鼻孔位置的两个细孔猛地收缩,嗅到了浓郁的果糖甜香。
它饿了整整三天。
除了馊菜叶子,连一口正经营养膏都没吃过。
几乎没有犹豫。
凶悍的星际海盗本能,瞬间被肠胃里的饥饿撕得粉碎。
那怪物四条细胳膊同时探出,两只爪子按住泥地,另外两只爪子闪电般抓向那个啃过的苹果。
后面的另一只外星人也红了眼,扑上来就抢。
两具黏糊糊的灰色身躯在稻草堆里疯狂撕扯。
四只手抓,四只手挠。
互相咬着对方的细脖子,嘴里发出像野狗抢食一样的呜咽。
抓到苹果的头目根本不管上面沾着的烂泥。
直接把大半个苹果塞进了嘴里。
三排倒钩牙疯狂咀嚼,发出清脆的卡嚓声。
苹果汁水混着绿色的口水,顺着下巴淌在胸口的鳞片上。
它两只黄眼珠翻起,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老朱趴在栏杆上,看得直咂嘴。
鼻梁上的老花镜滑下来半截,他也懒得去扶。
“啧啧啧。”
老朱转头看着朱允烜,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老三,你瞧瞧这副吃相。”
“抢口烂果子吃,连脸都不要了。”
老朱拍了拍巴掌,把掌心沾着的苹果皮残渣拍掉。
又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指缝里的糖水。
“咱还以为,这天外头飞的妖魔鬼怪,都长得跟说书先生讲的似的。”
老头子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那两只在泥里打滚的异种。
语气里满是大失所望的嘲弄。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手里拿着雷公凿,浑身冒金光。”
“合着闹了半天。”
老朱撇了撇嘴,把脚底下的破布鞋在栏杆上蹭了蹭泥。
“就长出这么个寒碜模样?”
“趴在地上跟淮河滩上晒干了的癞蛤蟆没两样,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人样,更别提什么帝王将相的威仪了。”
两只外星人把果核都嚼碎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在地上舔着泥水里的甜味。
干瘪的肚皮鼓起来一块。
老朱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柳树枝。
树枝落在地上,砸起一小蓬干尘。
老头子脸上的轻浮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那双在老花镜后头的眼睛,穿透了动物园简陋的顶棚铁丝网。
望向外头瓦蓝瓦蓝的天空。
那里没有云彩,只有太阳冷冷地挂着。
老朱转过身。
看着站在身侧身形挺拔的朱允烜。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几十年前在沙场点兵时的苍凉与警觉:
“老三。”
老朱抬起手,用沾着泥渍的大拇指指了指头顶虚空。
“外头的天上。”
“像这种长得寒碜的玩意儿。”
“到底……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