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大拇指还直挺挺地竖在半空。
指甲盖里塞着没抠干净的黑泥。
他仰着脖子。
那双在老花镜后头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瓦蓝瓦蓝的天穹。
嘴里吐着白气。
他等着老三给他交个底。
笼子里头，两只外星海盗为了舔干净最后一点苹果浆子。
正把脑袋抵在烂泥里，四条胳膊互相撕扯。
发出像野狗打架一样的呜咽声。
朱允烜没有立刻搭话。
他垂在衣袖外头的手动了动。
手指探向玄色常服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圆盘。
非金非木。
那是皇家科学院刚刚制造出来的多频微型全息投影仪。
外壳上嵌着三个绿色的指示灯。
朱允烜的大拇指按在了最中间的铜质拨钮上。
“咔哒。”
一声极脆的机括咬合轻响。
投影仪内部的微型聚变电池瞬间接通。
“嗡——”
一阵低沉平稳的电流震鸣，在草坪上空荡开。
没有任何火药的硝烟，也没有拉风箱的黑烟。
数十道蓝白色的激光束，从圆盘正中央的透镜里猛然爆射而出。
像是一把把倒悬的利剑。
直直插进了半空中的空气里。
光束交织、扩散、拉伸。
动物园泥泞的草坪上方。
白日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
光影遮蔽了太阳。
整片几十丈宽的虚空，被一片凭空降临的光幕彻底填满。
老朱被这阵突然亮起的强光晃得退了半步。
脚后跟绊在铁笼子的地基水泥桩子上。
他身子晃了晃，赶紧站稳。
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伸长了脖子看。
光幕最中间。
最先亮起来的，是一个老朱熟悉的模型。
一颗红彤彤的火球，悬在正中央缓缓转动。
那是太阳。
周围围着八颗大小不一的泥丸子。
第三颗泛着淡淡的水蓝色，边上有一圈极细的红色虚线。
那是被大明铁甲战舰和火车彻底犁了一遍的地球。
旁边紧挨着的，是那颗被改造成了超级农场、插满了金龙大旗的锈红色火星。
再往外。
柯伊伯带的冰冷碎石圈，被一根绿色的细线圈住。
那十二艘两千米长、刚把海盗轰成碎末的巡洋舰。
在模型里化成了十二个不起眼的细小绿点。
像是在菜园子栅栏边上巡逻的土狗。
老朱笑了。
两排发黄的牙齿露在外头。
“老三，这不是咱刚才在武英殿里看过的地盘吗？”
他伸手在虚空里指了指那个绿色的小圈。
“十二艘大铁船，把家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老头子下巴扬了扬，带着股子草莽起家的傲气。
“这天下，咱们不都占全了吗？”
朱允烜没有看他。
右手抬起。
五指在虚空中虚握成爪，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比例尺，变了。
没有声音。
但整座全息光幕，突然疯狂地向后塌缩、拉远。
快。
快得让人胸口发闷。
那颗老朱刚刚还觉得无比宽广的太阳系。
那八颗带着卫星的大泥丸子。
在一瞬间，被一股恐怖的算法无情地向后挤压。
缩成了拳头大小。
缩成了铜钱大小。
缩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周围的黑暗，像墨水倒进了水缸，疯狂蔓延开来。
而在黑暗的深处。
无数个针尖大小的发光亮点，从虚无里成片成片地挤了出来。
一颗，一万颗，一亿颗。
老朱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张着嘴。
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不是沙子。
那全是太阳！全是跟大明头顶上那个火球一样、甚至比它大上成千上万倍的炽热恒星！
光幕还在膨胀。
数以千亿计的光点在虚空里按照某种超越凡人智慧的轨迹汇聚。
拉伸出四条长达数十万光年的巨大旋涡臂膀。
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正在缓慢旋转的超级星系大旋涡。
庞大得几乎笼罩了整个动物园的天空。
中心区域亮得刺眼。
那是数百万颗恒星挤压在一起产生的光核，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宇宙心脏。
冷汗。
毫无预兆地从老朱的额头渗了出来。
顺着脸上的老人斑往下淌。
淌进他干裂的嘴角里，又咸又苦。
老朱的双手原本插在粗布裤腰带上。
这会儿。
手指头在发抖。
打摆子一样，止不住地发抖。
连带着两边的粗布袖子都在剧烈晃动。
“这……这是个啥？”
老朱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一把糙砂纸狠狠拉过喉咙管。
他干瘪的身子往前探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朱允烜手指在圆盘边缘拨弄了一下。
一圈深红色的光芒，在旋涡星系的最核心区域猛地炸开。
那是数以百计、纵横数万光年的巨大红斑。
红斑紧紧挨着银心的超级黑洞。
密密麻麻。
每一个红斑上方，都悬浮着一串用大明通用小篆标注的系统注释：
【天鹅座恒星帝国疆域】。
【半人马超星区第二联合体】。
【硅基高阶逻辑清理阵列】。
那些红斑上跳动着代表危险等级的红色警标。
密集得像是一片在虚空中蠕动的血海。
恒星在那里被当成电池随意拆解。
戴森球的骨架像锁链一样扣在恒星表面。
而在那个庞大旋涡最外围、最边缘。
一条荒凉、稀疏、被称作猎户座的悬臂末端。
一个微弱的绿色小光点。
闪烁了一下。
那个绿色小点，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在整片巨大的星系光幕里。
寒碜得就像是掉在磨盘缝里的一粒干芝麻。
如果不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珠子找，根本瞧不见它的影子。
那就是大明。
包含了太阳系，包含了刚刚被踏平的火星，包含了那几艘巡洋舰扫平的柯伊伯带废墟。
朱允烜站在绿点旁边。
投影的光芒打在他的玄色常服上，把黑色的布料映成了一片死寂的星空色。
“这就是这帮瘪犊子来的地方。”
朱允烜开口了。
声音很轻，没有战吼，但比红夷大炮砸在城门上还要冷硬。
“这旋涡，叫银河。”
“像这种破铜烂铁拼起来的拾荒海盗，在里头排不上号。”
“连给人家当运煤奴隶的资格都没有。”
老朱整个人僵在原地。
脚下的破布鞋像是被生铁汁浇死在水泥地上。
他刚才正准备从棉袍怀里掏出他的老物件。
那是一杆用凤阳老家硬木削出来的短柄旱烟袋。
烟油子把铜烟锅子沁得通亮。
他原本是想在老三面前点上一锅碎烟叶，抽上两口，显摆显摆太上皇的闲散劲头。
手指头刚伸进兜里。
那杆老旱烟袋刚摸出来一半。
老朱仰着脖子。
他的脊椎骨发出轻微的酸响。
目光穿过那片缓缓旋转的璀璨星河，穿过那些血红色的庞大文明疆域。
最后。
死死落在了那个微不足道的绿色小芝麻粒上。
“啪嗒。”
手松了。
五根干瘦的手指头彻底没了力道。
那杆被他盘了三十年的红木旱烟袋，直接脱了手。
顺着粗布裤腿砸了下去。
掉在被泥水浸湿的草坪上。
烟锅子里还残留着早晨未燃尽的一点黑烟丝。
摔在泥地里。
溅起几颗暗红色的微弱火星。
老朱没有低头去捡。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最宝贝的烟袋锅子。
老头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口气吸进肺管子里，憋在胸口，半天吐不出来。
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
布满老茧的喉咙里，发出像生铁磨刀一样的“嗬嗬”倒气声。
他这一辈子，从濠州城那一碗烂米粥起兵。
他以为把蒙元残余撵出漠北，大明就到了天地的尽头。
他以为老三用火炮和蒸汽机踏平了四海，把洋鬼子按在地上磕头，就已经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大功业。
可现在。
这片横在头顶上的光幕，把这老农出身的开国太祖。
最后一层狂傲的皮肉，硬生生扒了个精光。
井底之蛙。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万斤重的生铁碾子，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大明在底下拼死拼活争出来的人间至高霸权。
在头顶这片浩瀚的黑色深渊里。
连个屁都不算。
风吹过动物园简陋的铁丝网。
几片带臭味的烂白菜叶子在水泥地上翻滚。
朱允烜迈开步子。
脚底下的军靴踩过满地泥泞。
发出“踏、踏”的沉闷响动。
他停在老朱的脚边。
右脚缓缓抬起。
沉重的黑色厚底军靴踩在了那杆掉落的旱烟袋上。
鞋底碾碎了那点暗红色的余烬。
“嗤啦。”
微弱的白烟在泥水里熄灭。
碎黑的炭灰被踩烂进黄泥里，再也看不出一丝火星。
朱允烜没有低头看地上的烟袋。
他双手负在身后。
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杆立在虚空边缘的单分子刺刀。
深邃的双眼没有在太阳系停留。
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那片旋转的银河旋涡，刺向了那片最浓郁、最危险的深红色核心区。
“三千亿颗恒星。”
朱允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平平淡淡。
听不出半分凡人面对无垠宇宙时的敬畏与惶恐。
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霸道与冷酷。
“皇爷爷。”
朱允烜侧过头，看着满脸发白的老朱。
“咱们大明。”
“连家门口那道水沟，都还没走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