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底下的湿泥被踩得发白。
那一撮烟叶灰彻底碎在黄土里，连半点热气都没剩下。
老朱僵直着腰板。
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粗布棉袍的边上。
喉咙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
他眼睛盯着地上的碎泥坑，半晌没动弹一下。
显然，头顶上那幅覆盖了三千亿颗恒星的巨大星图，把这老农出身的太祖皇帝，最后那点傲气砸得粉碎。
朱允烜大拇指在圆盘上一按。
“咔哒。”
机关咬合，微型全息投影仪断了电。
悬在半空中的璀璨银河、那些闪着深红血光的星系帝国，在一瞬间缩成一道刺目的白光。
光芒闪了一下。
彻底灭了。
动物园的烂泥地重新露了出来。
午后的日头懒洋洋照在铁笼子上。
那两只四臂外星海盗，还在抢着地上的苹果烂皮。
烂白菜的馊臭气顺着风灌进鼻孔里，把人硬生生从深空的寒意里拽回了凡间。
“慢。”
朱允烜收了投影盘，扔给旁边的沈炼。
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干瘪。
“光靠那几艘船上的曲率泡，太慢了。”
朱允烜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靴底踩过泥水洼子，溅起几星泥点。
“初级曲率，跑上十倍光速顶天了。”
“从大明飞到最近的半人马座，也得晃荡小半年。”
“要是遇上深空里的暗礁碎石，还得绕道减速。”
“三千亿颗恒星的大海，真要靠着船身硬往前拱，大明十代人也跨不过一个旋臂。”
大明要的是掠夺。
是暴君式的闪击，而不是几十光年外的慢吞吞行军。
一旦战舰跑得太远，信标断裂。
那些被派出去的总督和将领，难免会生出第二个人心。
当年周王分封、各地诸侯尾大不掉的烂摊子，绝不能在银河里重演。
三日后。
酒泉，深空科学院地下总所。
上百台重型通风机在墙顶上疯狂转动。
带出粗重沉闷的嗡鸣。
机房里的松香味浓得化不开，地上铺满了粗胶皮绝缘线。
几十个年轻的学士围在一座环形实验台四周。
手里的铜卡尺在图纸上频繁戳刺，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实验台正中间。
悬浮着一颗从海盗破货船里拆下来的核心零件。
巴掌大小。
通体呈哑光深灰色，像是一块被切成六角形的黑色玻璃。
这正是海盗母船上用来跨星系定位的引力跃迁罗盘。
王阳明解开领口的暗扣。
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苍白。
他手里拿着一柄高精度的激光测距笔。
红色的光点落在黑色晶体的切面上。
“他们不在虚空里死跑。”
王阳明看着朱允烜，声音极平。
“这晶体里头刻着三千六百道微型重力波纹。”
“只要注入足够庞大的能量，就能在两个空间节点之间，打下一对引力锚。”
“两点之间的虚空，不是被走过去的。”
王阳明两手抓住桌上的一张厚图纸。
手腕一错。
“咔。”
图纸被对折在一起，两端的铅笔红圈直接贴死在了一块。
“是叠过去的。”
朱允烜盯着那张对折的纸。
眼底泛着死铁一样的硬光。
“能造多大？”
“要看大明的熔炉能化出多少生铁，反应堆能喷出多少电。”
王阳明把图纸压平在桌上。
“图纸已经逆向推演全了。”
“造一座门。”
“一座大到能塞进去十二艘主力巡洋舰的生铁之门。”
大明的工业齿轮，彻底咬死了深空的链条。
太阳系内。
一场前所未有的工程海啸，在各大行星轨道之间轰然爆发。
火星的地下矿区。
几十万被押送过来的俘虏和重型挖掘机，把整座水手峡谷啃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成千上万吨的钛合金矿石，被直接推入近地轨道的高能熔炉。
熔成通红的钢浆，浇筑成一块块三丈见方的重型构件。
小行星带边缘。
三千艘自动采矿飞船像蜂群一样乱撞。
富含重金属的碎陨石被捕获网硬生生拽走，拉到木星轨道就地粉碎。
位置定在木星轨道两侧。
这里远离太阳的辐射干扰。
木星那颗庞大无比的引力深渊，成了最好的减震垫。
厚重的气体层里，蕴藏着用之不竭的重氢燃料。
半年时间。
在冰冷死寂的虚空之中。
两座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钢铁巨物，拔地而起。
那是两座高达百里的超巨型引力透镜塔。
代号：南天门。
整座塔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
全是粗暴的斜角装甲板和手臂粗的加固螺栓。
暗灰色的合金外壳，在木星橘红色的条纹大背景下，像两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擎天铁柱。
塔身内部，掏空了整整三颗直径数十里的小行星作为压舱配重。
密密麻麻的超导磁圈，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铁箍，将百里塔身死死锁住。
每一座塔的底座上。
全焊接了三十六台工业级重聚变发生器。
喷口比一座县城还要宽阔。
“定远号”巡洋舰静静停泊在两座巨塔正前方五百里处。
两千米长的舰身。
在这两座横贯星海的百里高塔面前。
渺小得就像是一只挂在悬崖绝壁上的黑色甲虫。
舰桥内部。
戚继光单手握着钛合金长刀的握把。
面罩上的平视显示器里，跳动着一长串绿色的充能倒计时。
手心有些发硬。
这种改动天道常理的庞大工程，让他这个老将的脖颈皮肉，隐隐绷紧。
“陛下令。”
通信管里传来朱允烜平直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开门。”
“开门！！”
戚继光抓起通信握柄，暴喝出声。
木星背阳面的阴影里。
两座百里高塔底部的七十二台聚变堆，在同一秒完成了超载并网。
“嗡——！！”
没有气浪。
但周围数十万公里的空间引力场，猛烈坍塌。
木星外围那些稀薄的氢气光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扯住，扯成了两条长达数万里的白色飘带。
狂暴的带电粒子流，顺着塔尖的电磁透镜疯涌汇聚。
两座高塔顶端，那两颗直径达到数里的超导引力球。
瞬间被烧成了通体透亮的炽白。
电弧跳跃。
两道水缸粗细的深紫色引力光束，从塔尖喷射而出。
在两塔正中央的虚无虚空里，凶狠地撞在了一起。
空间发出了呻吟。
哪怕隔着厚重的装甲板，舰桥里的所有军官，都清晰地听到脑髓深处传来一声瓷器开裂般的脆响。
撞击点的虚空凹陷了下去。
像是一块平整的绸缎，被一根烧红的铜棒硬生生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深洞。
空间的褶皱被引力锚死死咬住。
然后。
向外暴烈地翻卷。
“滋——啦！”
一片刺目至极的浓郁深紫色光晕，自奇点向外疯狂膨胀。
转瞬之间。
拉伸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里的巨大空间旋涡。
旋涡缓缓旋转。
边缘喷吐着细碎的紫色空间碎片。
中心深不见底。
黑得比宇宙背景还要纯粹，深邃得像是一口通往九幽黄泉的深渊井口。
太阳系这头平坦的布面，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拉扯到了四光年之外的另一端。
这扇门外，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荒蛮猎场。
“通道稳定！”
测控官的十指在按键上砸得啪啪响，声音撕裂。
“空间曲率对折完毕！”
“重力剪切力被引力透镜中和到安全阈值！”
“通了！对穿了！！”
戚继光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大拇指。
他抬起手。
黑色动力甲的手套在空中猛地向前一切。
“前进四。”
戚继光下令，声如寒铁。
“开过去。”
定远号尾部的无工质引擎轻轻一颤。
两千米长的钢铁舰体从静止中滑出。
暗灰色的复合装甲板掠过冰冷的虚空。
速度不快。
稳稳地，朝着那片巨大的深紫色旋涡中央逼近。
十里。
五里。
一里。
舰艏上方。
那一头用纯金高温熔铸的五爪金龙战纹。
最先撞上了那层泛着微光的紫色空间薄膜。
没有撞击感。
没有巨力撕扯。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滚烫的热油里。
金龙那张牙舞爪的龙头，在触碰薄膜的刹那，化作一道被无限拉伸的奇异光线。
整截舰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紫色的深渊之中。
就在舰艏穿透空间维度的同一瞬间。
定远号尾部的深空广域扫描雷达。
屏幕猛烈闪烁。
“滴——！！”
一声清脆、毫无延迟的最高优先级响应警报，在控制台顶端骤然爆响。
跳动的绿色扫描波束最前沿。
一枚来自四光年之外、半人马座三星引力井深处的定位应答脉冲。
不差分秒。
穿透了被对折的时空裂隙。
结结实实地。
砸在了定远号的后向接收天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