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号的舰体猛地一沉。
那种被整片虚空对折拉扯的滞涩感，只停了不到半个呼吸。
暗紫色的空间旋涡在舰尾轰然碎裂。
化成几亿道细碎的光斑，无声消散在真空里。
四周的黑暗重新平复成冰冷的直线。
前视主舷窗的重型防辐射铅板。
在气动连杆的拉动下，缓缓向上收进槽口。
舰桥里没有欢呼。
只有几百台仪表仪器散热管喷出的轻微气流声。
所有交接班的测控军官，手里动作全僵住了。
舷窗外头。
不再是太阳系那片熟悉的荒凉灰黄。
没有冰冷的柯伊伯带碎石，也没有木星那只翻滚着剧毒氨气的暗红大眼。
一团庞大而温润的球体，静静悬在正前方二十万里处。
主恒星的金黄色光芒斜切过来。
在球体边缘镀上一层发亮的淡白光晕。
那是一颗活着的星球。
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翠绿，覆盖了整整三块相连的陆地。
森林像厚实的地毯，一直铺到海边。
海洋呈现出纯净深邃的湛蓝，连一丝工业污染的铅灰色都找不着。
白色的气旋云系在大气层里缓慢舒卷。
像是一匹被江南织造局精心纺出来的上等生丝。
测控官的手指在键盘上狠狠按下去。
屏幕上的光谱分析数据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重力测定：一点零一倍标准母星重力！”
测控官的嗓门在大厅里炸开，破了音。
“大气成分：氧二成四，氮七成四，无毒性稀有气体超标！”
“地表水体覆盖率：五成八！”
“平均地表温度：十七度！”
他抓着铜质送话管的手直抖。
“主公……大都督！”
“半人马座第三行星……是一颗全活的宜居星！”
消息顺着量子通信通道，逆向穿过刚刚成型的南天门。
四光年的虚空阻隔，在引力对折面前变成了零。
应天府，武英殿。
李长庚手里的朱砂笔啪嗒一声掉在案头。
红墨水在青白色的《大明全国丁口普查总册》上砸出一大团刺眼的红印子。
老头子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双手撑着桌案站起来，老花镜滑到了鼻梁骨中段。
大明太挤了。
吃了基因药水的人口，寿命长得吓人。
几十年下来，母星上的丁口早就冲破了一百二十亿大关。
哪怕把塔克拉玛干沙漠全改成喷灌农田，哪怕在太平洋底下建起了一座座水下加压城。
老百姓还是嫌挤得慌。
街上的高楼越盖越高，工厂的排烟管连成一片。
土地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快！”
李长庚一把扯下官帽，扔在椅子上。
他冲着门外当值的内阁侍读大吼。
“叫通政使司开印！”
“把压在箱子底下半年的《深空拓殖法》搬出来！”
“老夫亲自用印！”
半个时辰后。
承天门外那块三丈高的生铁大碑前，贴上了一张盖着内阁大印的明黄榜文。
没有之乎者也的套话。
全是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的白话实利：
凡大明编户齐民。
愿举家远赴半人马座新界者。
每户授上等熟地五百亩，永业田，不收分文。
免除一切商税田税五十年。
朝廷包办全家穿梭船票，配发轻型农用外骨骼两套，高产菜籽粮种三石。
告示贴出来的瞬间。
整座应天府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的热锅。
“五百亩？！”
一个穿着帆布工装的青年瓦工，手里的抹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身后挤着排队的几千号人。
“官爷，没写错吧？真是五百亩永业田？”
负责登记的户部主事抹着满脑门的汗，手里握着钢印。
“大明律法刻在铁碑上，谁敢骗你！”
“拿你的大明户籍铁牌来！”
“报上名字，后天去下关码头转乘太空升降机！”
移民的狂潮在七天之内席卷了整颗星球。
原本在城里蜗居胶囊房的年轻力工。
家里分不到地的农家次子。
开着小型铁匠铺的小手工业者。
甚至连那些在南洋橡胶林里干腻了的老督工，全红了眼。
没人觉得这是流放。
在大明的字典里，这叫去天外头圈地当大地主！
木星轨道。
南天门巨大的深紫色引力旋涡，昼夜不停地旋转着。
旋涡边缘吐出细碎的紫色电火花。
几十艘长达数里的“泰安级”平民拓殖巨舰，在虚空里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队。
这些飞船长得像一块块巨大的生铁砖头。
没有主炮，没有流线型。
肚子里全是成排的紧凑型休眠舱，底仓塞满了拖拉机、冲压机床、无缝钢管和成袋的种子。
每艘船上，装着整整二十万人。
一个来自河南府的老农，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樟木箱子。
里面装着他爹传下来的半袋老麦种，还有两把磨得锃亮的精钢锄头。
他透过走廊舷窗，看着外头那座耸立在虚空里的百里巨塔。
嘴里咬着半块杂粮硬饼，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老头子，那门后头……真是神仙地界？”
旁边的老婆子拉了拉他的衣角，怀里紧紧搂着一岁多的小孙子。
“神仙地界个屁。”
老农咬碎了嘴里的硬饼，嚼得咯吱作响。
“那是皇上打下来的新田！”
“有五百亩呢，到了地方，老子先起三间大瓦房，剩下的全种上红薯！”
“呜——！”
巨舰内部的广播拉响了浑厚的汽笛声。
全舰重力系统切换到最低档。
泰安一号庞大的黑色舰体缓缓滑入那道深紫色的引力裂口。
没有任何颠簸。
空间的褶皱在瞬间滑过船壳。
眨眼之后。
那颗碧绿与湛蓝交织的巨大星球，赫然扑在了所有舷窗的前方。
船舱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小孩子们把鼻子贴在厚重的水晶防爆玻璃上，看着底下那片辽阔无边的绿野。
进入大气层。
防热隔热瓦在摩擦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
巨舰穿透了厚厚的白色云层。
底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
一条宽达数里的黑色大河在大地中央蜿蜒流淌。
两岸的原始古树高耸入云，树冠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绿海。
没有烟囱，没有钢铁工厂，只有最原始蛮荒的泥土生机。
“轰！”
泰安一号底部的八台反推引擎喷出橘黄色的高温气流。
平原上的野草被狂暴的风压成了一圈圈绿色的波浪。
四根粗壮的液压脚架重重砸进松软的草甸子里。
地面陷下去两尺深。
尘埃落定。
沉重的主货舱大门发出低沉的泄压声。
“哧——”
白色的气雾喷吐出来。
宽达五丈的钢制跳板重重砸在黑色的泥地里。
空气涌了进来。
带着雨后泥土的草木腥气，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甜。
氧气浓度高得让人脑门微微发热。
几十个穿着短打布衣的农夫，跟在一台小型农用外骨骼后头。
踩着铁跳板，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头的秃头老汉。
脚上的粗布靴子刚踩进湿漉漉的青草里。
他就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没有看远处的参天古树。
也没有去看天上那两个微微发黄的并蒂太阳。
老汉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粗糙大手。
一把抠进了脚底下的黑土里。
泥土很松，很润。
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捏一捏，黑色的油质几乎要顺着指缝溢出来。
老汉把泥土凑到鼻子跟前，使劲闻了一大口。
泥土的腥味直冲天灵盖。
他转过头，看着后头还在犹豫着不敢下船的乡亲们。
老汉把手里的黑泥抹了一点在裤腿上。
张开那张没剩几颗好牙的大嘴。
裂开脸上的褶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土质好，能种洋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