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头老汉手里那一捧黑泥。
还带着生冷肥沃的湿气。
他裂开大嘴的那声嚎叫，被荒原上的狂风卷出去老远。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的光景。
在没有冬天的异星大平原上，短得像打了个盹。
但对于大明的工兵营和成群结队的拖拉机来说。
这半年，足够把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荒蛮土地，生生撕下一层皮来。
平原正中央。
原本齐腰深的野草甸子彻底没了踪影。
一台台六丈宽的重型全自动履带铺路机。
排成一条横线，轰隆隆向前平推。
车头前方旋转的合金滚刀，把黑泥和乱石直接咬碎嚼烂。
肚子里喷出滚烫的高炉矿渣和速干水泥。
车尾的生铁压路磙子碾过去。
地面瞬间变成了一条条宽达二十丈、平整得能跑马车的合金主干道。
道路笔直。
像是一把把黑色的铁尺，死死嵌在绿色的大地上。
一座庞大的工业母城。
顺着这些平整的道路，疯狂地向四周拔节生长。
没有江南园林的假山水榭，更没有小桥流水。
全是规整冷硬的模块化预制装甲板。
高强度的钛合金梁柱直接打进花岗岩地基，铆钉咬合的声音响彻云霄。
应天府，武英殿。
朱允烜站在那座巨大的星际沙盘前头。
沙盘上悬浮着半人马座第三行星的全息投影。
绿色的陆地，深蓝的海洋。
他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硬笔。
没有迟疑。
笔尖在悬浮的星体模型上，重重圈出了那座刚建成的平原大城。
“新界首府。”
朱允烜开口，声音顺着量子中继线路，直接打向四光年之外的星空。
“就叫新应天府。”
一道盖着受命于天玉玺大印的明黄圣旨。
顺着南天门的数据通道。
直接在新应天府中央广场的高清大屏上亮起。
李长庚亲自拟定的文书，用字极硬：
置新应天府，设正三品知府衙门，下辖二十四县。
驻新军第七军团，设总兵官，立军法铁律。
入籍移民，世袭其田。
城池正中央。
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圆柱形重型聚变反应炉，直插云霄。
没有烟囱，没有黑煤灰。
炉体外层包裹着六寸厚的防辐射铅钢装甲板。
内里的等离子火环昼夜不息地旋转。
给整座城市吐出用不完的电流。
反应炉顶端，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幽蓝荧光。
荧光顺着埋在地底下的超导管网，迅速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四周。
每隔两里地，就立着一根十丈高的合金立柱。
立柱顶端是一个半球形的铜质发生器。
“嗡——！”
低沉的磁场共振声在地表回荡。
三十六根立柱同时通电。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半透明偏折力场穹顶。
像是一个倒扣的琉璃巨碗。
从城墙边缘拔地而起，在三百丈的高空轰然闭合。
狂暴的异星季风撞在力场表面，只能激起一圈圈细碎的空气涟漪。
连一片带毒的异星花粉，都休想落进城里。
城西，新应天第一蒙学堂。
新砌的红砖教室里，阳光穿过双层防辐射玻璃窗，洒在水泥地面上。
屋里很暖和。
墙角的电热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气。
五十多个换上青色粗布校服的半大孩子，坐在合成木课桌后面。
这些孩子里，有老农的孙子，有工匠的儿子，也有战死老兵的遗孤。
每个人的桌角上，都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电子手写板，旁边插着一支石墨触控笔。
讲台上站着个二十多岁的中年教习。
他是从大明皇家大学物理系第一批抽调过来的生员。
身上穿着板正的青色立领常服。
教习手里拿着一根白木教鞭。
敲了敲身后的全息投影板。
“起立。”
“先生安好。”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声音稚嫩却整齐。
“坐下。”
教习按动控制台，投影板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方正的楷体字。
上半部分是字句，下半部分是复杂的函数方程式。
“今日晨读。”
教习清了清嗓子。
“先背《论语》，后背质能守恒。”
教鞭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孩子们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挺直了腰板。
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在异星的教室里回荡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读完了圣贤书。
没有停顿。
孩子们手里的触控笔在手写板上飞快地划动。
笔尖摩擦塑料屏，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脆的童音紧跟着转了调子：
“物之质量与能量，互为表里。反应堆核心核变，损失微末之质量，当释放庞然之功……”
教习背着手，从两排课桌中间慢慢踱步走过。
看着孩子们手写板上画出来的一个个漂亮的原子核裂变衰变草图。
脸上露出踏实的笑意。
大明的种子，落在这片异星的泥土里了。
他们背着祖宗传了几千年的道理。
手里摆弄着能撕碎星空的公式。
这才是大明往后万年不倒的底气。
城外，农田区。
那个半年前抓着黑土狂喊的老汉，如今穿着一件轻型的农用外骨骼。
铝合金的支架绑在大腿和小腿上。
电池包挂在后腰。
他手里握着一把加宽的生铁锄头。
在机械液压助力的推动下，他一锄头下去，就能刨起半人高的深坑。
成片成片经过基因改良的土豆苗，已经开出了白色的花瓣。
连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绿色海洋。
空气里全是泥土发酵的清甜气味。
老汉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看着不远处城头上升起的大明红底金龙旗。
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水。
正午。
新应天府中央广场。
今天是母城落成的建城庆典。
几万名刚刚安顿下来的移民百姓，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路灯杆上挂满了红绸带。
正中央的钢铁高台上。
首任新应天府知府站在大喇叭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本烫金的拓殖玉牒。
“吉时已到！”
知府仰起脖子，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四野。
“鸣礼炮！”
“轰！轰！轰！”
城墙防线上，八门重型电磁近防炮对着无人的高空悍然开火。
特制的等离子礼花弹在数千米的高空轰然炸裂。
一团团耀眼的金色烟火化作张牙舞爪的金龙图案，在碧蓝色的天空上久久不散。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老百姓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
小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着巴掌叫好。
文明的大旗，在这颗原本冰冷沉寂的星球上。
插稳了。
就在这声浪攀升到最高峰的刹那。
“呜——！呜呜——！！”
南方。
那片被高大热带雨林完全遮蔽、大明探矿队还未来得及涉足的蛮荒深处。
毫无征兆地。
突然响起了一阵粗暴沉闷的号角声。
那不是铁号角。
是用某种体型大得吓人的巨兽骨头磨出来的角号。
声音低沉、凶蛮。
带着一股子茹毛饮血的野兽腥气。
紧接着。
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像是有一支由巨兽组成的大军，正踩踏着地壳，朝着新应天府狂奔而来。
“吼——！！”
漫天的兽吼声与野蛮战吼混杂在一起，硬生生撞碎了天空中还没散尽的礼炮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