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边缘。
雨林深处的兽吼声还没散干净。
一辆足有三层楼高的重型履带采矿车，正横在刚开辟出来的黄土隔离带边缘。
车头的巨型挖掘铲刚刚抬起一半。
“呜——！！”
刺耳的破风声像是利箭扯碎了空气。
四根粗如海碗、长达三丈开外的金属巨矛。
从浓密的树冠里呼啸着扎了出来。
矛头用的是粗糙的黑色生铁，混着某种不知名硬度极高的天外陨铁。
表面没有抛光，全是榔头砸出来的粗糙凹坑。
“嗤啦！！”
巨矛带着恐怖的自重与怪力。
自上而下，硬生生刺穿了采矿车两寸厚的钢制发动机护板。
生铁撞击，崩出拳头大的火星。
发动机舱里传出一阵剧烈的机件碎裂声。
防冻冷却液和暗红色的机油，顺着断裂的管线喷涌而出，浇在滚烫的排气管上。
“滋啦——”
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
采矿车庞大的身躯猛烈一震，履带卡死，彻底瘫在了原地。
两名负责采掘的大明工兵。
一把推开变形的防弹玻璃车门。
端着短管防暴枪，手脚利索地从车斗后面翻滚落地。
靴底踩进泥里，迅速贴在履带后头。
手指扣着扳机，枪口平举，死死瞄准了密林边缘那片翻滚的暗绿色树丛。
树木倒塌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不是一棵两棵。
而是成排的参天古木，被一股粗暴蛮横的怪力硬生生撞断。
碗口粗的树干折断，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紧接着。
从那片被撕开的绿色树海里。
迈出了一只只硕大无朋的脚掌。
那脚掌上覆满了暗褐色的坚硬骨甲，四根弯曲发黑的利爪深深抠进黑泥里。
踩得泥水四溅。
这是一群鳞甲巨兽。
形如大明北方的披甲犀牛，但体型大出了整整两圈。
背脊上生着两排森白骨刺，嘴里喷着恶臭的白汽。
而在这些巨兽的脊背上。
端坐着一个个庞大狰狞的身影。
这颗星球绝非无人荒野。
这片覆盖了半个大陆的原始密林深处，一直生息着一个庞大的土着部落联盟。
一个尚处于冷兵器封建早期的半兽人文明。
这些战士身高足有一丈二三。
浑身生着寸许长的深灰色硬毛，皮肉粗厚得像是晒干的老牛皮。
两颗泛黄的獠牙从下唇翻翻翻翻翘出来，足有半尺长。
泛着骨质的冷白。
嘴边淌着浑浊的口水，滴在胸前的骨串链子上。
没有精细的锁子甲。
身上只披挂着由巨兽头骨打磨而成的肩甲，粗麻绳在腰间胡乱打了个死结。
领头的一个巨汉，脸上画着三道刺目的红色血纹。
手里拎着一柄用整块玄武岩石磨成的大斧头。
斧刃厚达两寸。
他骑在巨兽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那辆冒烟的采矿车。
在他们有限的脑子里。
这些由两个轮子、几个箱子拼起来的两脚矮子，就是一群脆弱得像蚂蚁一样的外来入侵者。
那座用平整铁板围起来的城市，更是玷污了他们世代祭拜的“血吼圣林”。
“呜——！！”
巨汉仰起脖子，从腰后扯下一只巨大的犀角号。
鼓起两腮，狠狠吹响。
沉闷粗粝的号角声再次震动整片荒原。
随着这声号角。
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彻底炸开了锅。
一个，十个，上百个。
密密麻麻的半兽人步兵，像是一团溃烂的黑蚁，从树林深处狂涌而出。
他们手里握着粗陋的生铁长矛，或是巨大的带刺木棒。
脚步砸在地上。
整片隔离带的冻土都在剧烈抖动。
营帐在树林边缘迅速扎开。
兽皮搭在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一眼望不到头。
聚集起来的战力。
足足超过了百万。
黑压压的人海把整个南边的平原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野兽臊味，混着未经硝熟的兽皮臭气，顺着风直接刮向了新应天府的城墙。
巨汉策动巨兽，大步跨出树线。
石斧高高举起。
斧面上沾着不知道什么野兽的陈年血痂。
他用半兽人古老晦涩的粗野腔调，冲着数里外的钢铁城墙疯狂咆哮：
“滚出圣地！”
“矮子……撕碎！吃了你们！”
几十万半兽人士兵跟着挥舞兵器。
他们用手里的木棒拼命敲打着身下的石盾，发出“轰轰轰”的暴响。
声浪像海啸一样拍打过来。
他们以为，只要展示出这无边无际的恐怖力量，那座铁皮壳子里的小矮人们，就会像地鼠一样逃命。
新应天府城头。
平整坚硬的合金城墙上。
大明首任深空拓殖总督陈策，正扶着生铁栏杆站着。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二品绯色官袍。
领口处挂着一副防风护目镜，腰间斜跨着一把手铳。
他是当年跟着戚继光打过漠北的老兵痞，后来在皇家大学补了三年算术。
陈策看着数里外那片张牙舞爪的庞大军阵。
脸上的肌肉动都没动一下。
他抬起右手，在鼻梁前挥了挥。
“这味儿，比当年阿鲁台的大营还冲。”
旁边一个刚分配过来的年轻文书官，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下来。
“总督大人，按大明旧律……遇化外蛮夷聚众围城，是否先发公文招抚？”
“下官已经草拟好了《宣抚谕蛮夷文》，要不要派死士射进他们大营？”
“招抚？”
陈策斜着眼瞥了那个文书一眼。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城砖缝里。
“你那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你看那帮长獠牙的蠢猪，像是识得方块字的主吗？”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隔离带。
“老子刚平整出来的几万亩麦地，全让他们那大蹄子踩成浆糊了。”
“一亩地一两银子的本钱，谁赔？”
陈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的马道。
皮靴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单调的脆响。
“不用写折子了。”
“直接把全息探头的信号接进皇宫大内。”
“主公要看实景。”
三秒钟后。
四光年之外，地球。
应天府，大内大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有些燥热。
朱允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大案后头。
身上穿着一件没有半点花纹的玄色常服。
案头堆着户部刚呈上来的美洲金矿产量报表。
“嗡——”
大案前方的虚空里，一阵深蓝色的微波闪过。
全息投影光幕毫无征兆地拉开。
新应天府南门的实时画面，完整地投射在大殿中央。
空气里甚至通过感应装置，传出了那些半兽人沉闷的敲击声和嘶吼声。
画面拉得极近。
那个领头的半兽人巨汉，嘴边挂着的口水、石斧上的豁口，纤毫毕现。
几百万人聚集的狂暴气势，把大书房的空气都压得低了半分。
站在殿边的李长庚看了一眼光幕，眉头拧紧。
“这等蛮荒凶物，居然也有百万之众……”
老头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朱允烜连手里的铅笔都没放下。
他眼皮抬了抬。
视线在光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兽皮帐篷上滑过去。
像是在看地里新长出来的一窝杂草。
没有惊愕。
没有战前推演的凝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破烂的兽皮大旗上，停了半息。
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
留下了一道笔直锋利的红线。
“总督府怎么说？”
朱允烜声音很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光幕下方的通信框里，跳出陈策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
陈策躬身行礼。
“回主公，这帮野猪成精的蛮子堵在林子口上，说城池占了它们的圣地。”
“不退兵，还要吃了咱们的拓殖民。”
“下官问过了，这林子底下探出了三条重钛矿脉，正好在他们大营正下方。”
朱允烜随手把手里的红铅笔扔在桌面上。
铅笔在木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站起身。
大衣下摆擦过椅子扶手。
转过身，连看都没再多看那片汹涌如海的野蛮大军一眼。
走向了旁边的侧殿。
冷酷的声音落在大殿的地砖上，干脆得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既然不肯搬。”
“就物理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