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听清楚没有？那贼都点出收音机了。刘建军家里，怕是真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来福的声音贴着后窗传进来，细得像根线，钻过窗缝，散在堂屋里。
孙玉珍握着铁锹，隔着木板问：“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瞧见了？”
“我说的是怕有，不是说一定有。”陈来福赶紧改口，“娘，咱们也是替队里操心，万一那收音机来路不正，连累的可不只刘家。”
赵四婆在外头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建军一个当兵的，哪能平白弄来洋匣子？”
“你们站在我家后窗底下，替谁操心呢？”孙玉珍抬手拔掉窗钩，“要问来路，明早跟我去公社，咱们当着干部的面问。”
窗板被她推开，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
陈来福没料到她真敢开窗，鞋尖踢散泥块，往后退了两步。
“我就是路过。”
“路过能路到我家窗根底下？”孙玉珍探出半个身子，“陈记工员，昨晚抓贼的事还没问完，你倒先替贼操心起收音机了。”
陈来福脸上挂不住，扭头便走。
赵四婆也跟着往水沟那头挪，走前还不忘往堂屋里瞥。
孙玉珍没追，她重新扣好窗板，木钩卡进木眼，回头看向炕柜。
柜门上的铜锁安安稳稳，锁鼻旁边却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道痕不是刀砍出来的，更像有人拿铁丝试过锁。
“娘，陈来福真想翻咱家？”王桂花凑过来，盯着那点痕迹，“他胆子也太肥了吧？”
“他昨晚没翻，是因为外头有人。”孙玉珍将手指从锁边收回来，“等村里把这事传开，想伸手的人只会更多。”
王桂花张了张嘴，视线从锁上挪到孙玉珍腰间。
“妈，您这收音机到底搁哪儿呢？柜里那几床被子我都掀过了，也没瞧见。”
“你掀我被子做什么？”
“我不是怕东西受潮吗？昨夜那贼都摸到门口了，柜子又不结实，真有人拿斧头劈两下，锁还能顶住？”
她说着，手伸到柜门旁，指尖离铜锁只剩半寸。
孙玉珍把铁锹横过去，锹柄碰在柜门上，闷响一声。
“真担心就去把东屋那床新被面抱高些，别叫老鼠啃出窟窿。”
王桂花把手收回去，嘴上还撑着：“我说收音机，您扯被面干啥？”
“我家贵重东西就两尺布头和一封家信，贼是瞎了眼才惦记。”孙玉珍转身往灶房走，“倒是你那床新被面，颜色鲜，老鼠先挑它下嘴。”
王桂花噎了一下，抱起门边的被子往东屋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慢下来，回头又瞧了铜锁两眼，才把帘子甩下。
孙玉珍舀水洗锅，灶膛里的火星噼啪响着。
王桂花未必真想偷，可家里人一多，嘴就杂，手也未必总能管住。
赵四婆已经听见了，陈来福母子也盯上了，红灯牌收音机继续放在炕柜里，早晚要出事。
上午刚过，赵四婆端着个缺口碗进了院门。
“玉珍，家里还有酱油没？我那碗菜炖上了，临下锅才想起来没味儿。”
“有。”
孙玉珍从灶台旁拿过酱油瓶，往她碗里舀了半勺。
黑褐色的酱油铺在碗底，薄薄一层，连碗底裂纹都遮不住。
赵四婆捧着碗没走，脖子朝堂屋方向伸了伸。
“昨晚那张纸条上写了好几户人家，你们家排在前头，可见贼知道你家东西多。”
“您亲眼看见纸条了？”
“保国念给大家听的，我耳朵又没聋。”赵四婆抬高碗，“你家到底收了啥？说出来，乡亲们也好帮你防着。”
“我家收了两尺布头，一封信。”
“那贼拿撬棍来撬布头？”
“他兴许家里缺布，想给自己做条裤腰带。”
赵四婆脸皮发紧，还是不肯走。
“你别拿话糊弄我，昨儿夜里有人在你家后窗底下转悠，来福都听见了。”
孙玉珍把酱油瓶塞回灶台下，抬起眼皮。
“陈来福听见什么了，让他自己来问。您替他跑腿，酱油可不够添一碗菜。”
赵四婆捧着那点酱油往外走，迈过门槛时，又朝炕柜落了一眼。
这一眼落得太实，孙玉珍看得清楚。
她等人走远，蹲到柜前检查锁鼻。
铜锁没被动过，锁柜的木板却蹭掉了一小片漆。
“娘，赵四婆那眼睛都快伸进柜子里了。”王桂花从东屋出来，“要不把收音机拿出来，咱们轮流抱着睡？”
“你抱得住几天？”
“那放我屋里，我夜里不睡死，听见动静就起来。”
“你昨晚听见贼在门外，连被子都抱反了。”
王桂花低头一瞧，手里的被子果然被面朝里，棉絮露在外头。
她忙把被子翻过来，脸上挂不住。
“我那是怕小芳冷，谁知道外面真来了贼。”
“所以东西不能放你屋里。”
这话说得直，王桂花脸热起来。
“妈，我就问问，您至于防我跟防贼一样吗？”
孙玉珍把锁头抹干净，站起身。
“昨晚那人问的是包裹，今天全村问的是收音机。你们谁嘴快说漏一句，半夜来的就不一定只有一个。”
王桂花没再接话，抱着被子进了东屋。
午饭是玉米糊糊和一盘炒萝卜，三个孩子围着锅边喝得急。
刘福生端着碗，半天没舍得往嘴里送。
“玉珍，收音机藏柜里真不踏实？”
“锁能防手，防不住人心。”
“那往哪儿搁？”
“我去南地松紫苏的土，顺带把东西挪个地方。”
刘福生抬头：“你一个人去？”
“我带锄头，又不进山。”孙玉珍给他碗里添了半勺糊糊，“爹下午守着院门，赵四婆再来借什么，您别让她进堂屋。”
“她要是说来找针呢？”
“让她在院外找，找着了再进来。”
刘福生点头，吃完饭便搬条小板凳坐到院门边。
孙玉珍换上旧棉袄，把收音机从炕柜底层取出来。
红灯牌的木壳擦得干净，提梁上的麻绳也没松。
她先用旧棉袄裹一层，外头压块破麻袋，抱起来沉甸甸的。
收音机放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住菜叶，再横放一把锄头。
王桂花从东屋出来，手里端着洗过的碗。
“妈，您这是去地里，还是搬家？”
“紫苏边上长了野草，不薅就压苗。”
“背篓里装这么多菜叶？”
“回来顺手喂鸡。”
孙玉珍拎起背篓带子，没给她再问的机会。
刚走到水井旁，井边洗衣裳的几个妇女便停了搓衣板。
李嫂把湿袖口往上捋，目光落在背篓上。
“玉珍，今儿又去地里挖啥好东西？”
“挖野菜，春天刚冒头，嫩着呢。”
孙玉珍把上头的菜叶翻了翻，露出两根蔫萝卜缨。
“看见没，都是喂鸡的料，谁要谁拿走。”
几个女人笑了笑，视线却没从背篓上挪开。
“昨晚那贼说你家有收音机，真的假的？”
“他说有就有？那我家还藏着一台缝纫机呢。”
“你家要真有缝纫机，早叫赵四婆摸去了。”
李嫂这话一出口，井边的人都笑起来。
孙玉珍没有停留，扛起锄头往南边走。
田埂绕过两块麦地，又贴着荒沟拐了一道弯，村里的屋檐便被土坡挡住了。
她走出一段，回头看了看。
水井边没人跟来，身后的田埂只有鞋底踩塌的枯草。
孙玉珍拐进荒地，扒开窖口的乱草。
红薯窖原先是生产队挖的，后来窖顶塌了一角，没人再用。
她重生后清过里面的烂藤和积水，靠里那段土壁干硬，正好能放东西。
孙玉珍猫腰钻进去，将背篓拖到身边。
窖里光线只剩一小片，她划着火柴，借着火苗看清木架的位置。
收音机被放到最里面，旧麻袋从上头盖下去，麻袋边缘又压一块碎砖。
她伸手推了推，木架没晃。
“这下总算……”
话没说完，窖口外传来枯草被踩动的细响。
孙玉珍掐灭火柴，贴到土壁旁边。
外头没人说话，鞋底在草根上蹭来蹭去，停一会儿，又往旁边挪两步。
她捂住嘴，等那脚步近到窖口，才从麻袋旁探出一点视线。
荒草外站着二妞。
小丫头穿着不合脚的旧棉鞋，手里捏着半截烧火棍，歪着脑袋往窖里看。
“奶去哪儿了？”
她朝四下喊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孙玉珍没答。
二妞往窖口走两步，鞋尖碰到一块干土，土块滚进洞里，擦着她脚边落下去。
孩子往后退了退，盯着黑洞看会儿，转身朝田埂方向走。
“奶藏猫猫，也不叫我。”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玉珍等了一阵，才撑着土壁站起身，膝盖叫硬土硌得发麻。
走出窖口时，二妞已经到了田埂边，背影小小的，正朝村里跑。
“二妞！”
孩子听见喊声，回过头。
孙玉珍提着锄头走过去：“你跟着我出来做什么？”
“我看见奶背着篓子，就想看看有没有野菜。”
“看见什么了？”
二妞眨巴着眼睛：“看见奶钻进草里了。”
“里头有红薯吗？”
“我没进去，黑乎乎的。”二妞指指窖口，“奶在里面放啥呢？”
孙玉珍把背篓翻过来，菜叶散了一地。
“放锄头，刚才拿出来了。”
二妞低头看着空背篓，又抬头看她。
孙玉珍捡起一根萝卜缨，塞到她手里。
“拿回去喂鸡，路上别摔了。”
二妞握着萝卜缨，没再追问，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向荒草下的窖口。
孙玉珍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柄叫汗水浸得发滑。
孩子没看见收音机，也没看见她往里放了什么，可她知道这个地方了。
村里的孩子嘴快，今天问她，明天就能问别人。
孙玉珍把荒草重新压回窖口，压了两遍，才扛着空背篓往回走。
院门还关着，刘福生坐在门边打盹。
孙玉珍推门进去，王桂花正在堂屋扫地，扫帚尖有意无意碰着炕柜底下。
“妈，收音机呢？”
王桂花没抬头，话问得像是随口一提。
孙玉珍放下锄头，先瞧了眼她手里的扫帚。
“你问它做什么？”
“我刚才听二妞说，您带着背篓往南边去了，她还说您钻进了红薯窖。”
王桂花把扫帚靠在墙边，声音放轻了些。
“那里头是不是藏了东西？”
堂屋门外，二妞正蹲在台阶下，用萝卜缨逗鸡。
孙玉珍没有马上答，她走过去关上院门，门闩落下后，才回身看王桂花。
“你听谁说的？”
“二妞说的，她说您进去以后不让她看。”
“孩子看见我进窖，就成了我藏东西？”
王桂花愣了愣，接着又急了。
“我没说一定藏东西，我是怕您一个人拿不动，万一摔在里头，家里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那你就把这话咽回去。”
孙玉珍拎起扫帚，递回她手里。
“红薯窖塌过，谁也不许往里钻，更不许带着孩子去看。以后有人问，你只说我去薅野菜，别的什么都没见着。”
王桂花接过扫帚，手指扣住木柄。
“连我也不能知道？”
“知道得越多，嘴越容易漏。”
这句话落下，王桂花眼里的那点热乎劲儿散了。
她抱着扫帚进了东屋，帘子被甩得啪啪响。
院外有人喊：“玉珍，二妞是不是在你家？”
赵四婆的声音隔着篱笆都听得清楚。
二妞从台阶上站起来，刚要应声，孙玉珍已经走到她身边，捂住孩子的嘴。
赵四婆又喊：“我听见她说红薯窖了，你们家窖里是不是挖出啥了？”
孙玉珍想起荒沟里那片压实的乱草，手指慢慢收紧。
下一刻，二妞挣开她的手，朝篱笆外脆声喊道：“奶刚才钻进窖里，里面还藏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