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刚才钻进窖里，里面还藏了一个……”
“一个烂红薯。”
孙玉珍一把捂住二妞的嘴，将孩子往身后带了带，冲着篱笆外说道：“窖顶塌了半边，里头全是烂藤和泥，二妞远远瞧见我进去，就当成藏宝贝了。”
赵四婆站在篱笆外，手里的空盆碰在腿上，发出哐的一声。
“烂红薯还值得你钻进去瞧？”
“春天要翻地，谁知道底下埋着啥，先看清楚，省得锄头碰着石头崩了口。”
孙玉珍把二妞揽在身边，手掌还按着孩子肩头，没让她再往前凑。
赵四婆伸长脖子，朝荒沟那边望去，“我咋听着她说，里头还藏了一个大宝贝？”
“孩子嘴里啥都有，昨儿她还说鸡窝里住着老虎，您也信？”
“二妞，你告诉赵奶奶，窖里到底有啥。”
二妞被捂着嘴，只露出两只眼睛，急得朝孙玉珍眨巴。
赵四婆越看越来劲，脚底往篱笆边挪了半步，“玉珍，你可别哄我，真要挖出啥老物件，私下藏着可不合规矩，得交给大队。”
“那您去叫杨队长来，让他带人把荒窖翻了。”
孙玉珍松开二妞，嘴上没停，“翻出烂泥归您，翻出红薯也归生产队，谁都别往兜里揣。”
赵四婆脚底停住了。
她本来想顺着话往窖里钻，听见要叫杨明德，脸上那点热乎劲儿先散了。
“我也是替你操心，瞧你这张嘴，逢人就顶。”
“我家地里的事，我不问清楚，回头水淹了苗，还得有人说我故意赖账。”
这话牵出水沟的旧事，赵四婆嘴边的笑淡了些。
她把空盆往怀里一抱，咕哝着说道：“我就问两句，倒叫你当贼防了。”
“您要是只问两句，已经问完了。”
孙玉珍拉着二妞进院，顺手将院门关上，门闩落进木槽。
赵四婆在外头绕了两圈，没再找到能插嘴的地方，才端着空盆走远。
刘福生还坐在门口削木头，刀刃卡在木塞上，半天没往下落。
“这孩子咋啥都往外说？”
“她不知道那是啥，听见大人说宝贝，自己也跟着学。”
孙玉珍把野菜放到石台上，又从背篓底下抽出几根干柴，摆到灶房门边。
刘福生朝王桂花的屋门看了看，“她刚才在院里转悠两圈，还问你去哪儿了。”
孙玉珍手里的柴火掉下一根，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没接话，先进堂屋瞧了瞧炕柜。
铜锁好端端挂着，钥匙也在腰间。
锁能看住柜门，却挡不住旁人心里惦记。
“她问啥了？”
“问你背篓里装的是啥，我说是菜叶。”
刘福生低头接着削木头，刀尖削偏了，木屑飞到鞋面上。
“她信了？”
“她嘴上说信，我瞧着不像。”
孙玉珍把柴火塞到灶膛边，“晚上吃饭时，别提南边，也别提窖。”
刘福生抬眼看她，“家里人也不能说？”
“知道的人少，漏出去的口子就少。”
晚饭摆在堂屋，玉米糊糊盛在粗瓷碗里，萝卜片炒得发软，油星只在碗底浮着。
二妞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脚尖晃来晃去，忽然问道：“奶，你下午去的土窖里有啥呀？我站老远都没看见你出来。”
王桂花正往嘴里扒饭，筷子停在半空。
刘翠英抱着三胖坐在炕沿，碗边碰到了牙。
孙玉珍把勺子放下，朝二妞笑了笑，“去看去年留的红薯种，怕在窖里捂坏了，开春还得拿出来育苗，谁叫你跟着跑那么远？”
“可我没看见红薯。”
“都埋土里了，你站窖口当然看不见。”
二妞哦了一声，低头喝糊糊，喝得太急，糊糊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孙玉珍扯了块旧布，替她擦干净。
王桂花把筷子搁在碗边，“娘，去年留的红薯种还在那窖里？”
“还有几筐烂藤，红薯种早挑出来了。”
“那您进去翻啥？”
“看有没有发霉，顺便清清窖口，荒着也是荒着。”
“窖顶都塌了，您还敢往里钻？”
王桂花问得随意，眼珠却没离开孙玉珍的脸。
孙玉珍舀了一勺糊糊，递到三胖嘴边，“你要是担心，就别往里去，哪天塌下来，喊谁赔你一双鞋？”
王桂花咽下一口饭，“我也没说要去。”
“那就吃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孩子吹碗边的声音。
王桂花低头继续扒饭，脚尖却朝门外方向偏着。
孙玉珍看见了，没有点破。
吃完饭，刘福生去院里收柴，刘翠英抱三胖进东屋哄睡。
大宝和二妞蹲在台阶下，用小木棍拨弄鸡食盆里的碎玉米。
孙玉珍把二妞叫到后院，“二妞，你过来，奶问你件事。”
孩子把木棍丢下，蹭着鞋底跑过去，“奶，我没把宝贝说出去，我只跟赵奶奶说了一半。”
孙玉珍蹲下身，替她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想不想要双新鞋？”
二妞使劲点头。
“想不想吃水果糖？”
“想。”
孙玉珍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包着油纸的糖，糖纸被手心捂软了。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捏在指间。
“那你答应奶一件事，土窖的事，以后别再提，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二妞盯着糖，手指慢慢伸过去。
“赵奶奶问也不说？”
“也不说。”
“二婶问呢？”
“也不说。”
“姑奶问呢？”
“都不说。”
孙玉珍这才把糖放进她手里，“家里的东西叫外人知道，人家就会来问，问的人多了，想拿的人也会来。”
二妞把糖攥紧，“二婶也会拿吗？”
“二婶会问，别人也会问，问着问着，外头就都知道了。”
“那我不告诉二婶。”
二妞撕开油纸，糖块刚碰到嘴，忽然又抬起头，“奶，那里面到底有没有宝贝？”
孙玉珍没忍住，手指在孩子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再问，糖还我。”
二妞赶紧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问了。”
“新鞋得等你听话，过些日子进县里，奶给你买红头绳那种颜色的鞋带。”
二妞含着糖连连点头，嘴里甜得黏在一起，“我啥也不知道。”
孙玉珍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没松下来。
糖能堵住孩子一会儿，却堵不住她见人就想显摆的劲头。
晚上，三个孩子挤在东屋炕头。
大宝靠着墙，二妞抱住孙玉珍的胳膊，三胖趴在她腿上，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送。
“奶给你们讲个故事。”
二妞马上坐直了，“还有糖吗？”
“先听故事。”
孙玉珍把三胖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用布巾擦了擦。
“从前有个小孩，知道家里藏粮食的地方，外头有人问，他就一五一十说了。”
大宝问：“他说了以后呢？”
“外人趁大人下地，把粮食偷走了。”
二妞捂住自己的嘴，糖块在腮帮子里鼓出一小块。
“那家人回来，锅里没有粮，柜里也没有粮，连孩子最爱吃的窝头都找不着了。”
三胖听不懂，抓着孙玉珍的手又啃了一口。
孙玉珍抽回手，拿手帕擦掉牙印，“那个小孩后来想把话收回来，可外人已经听见了，粮食也搬走了。”
大宝小声问：“他爹娘打他了吗？”
“爹娘没打他，可一家人饿着肚子，他自己也没糖吃，没新鞋穿。”
二妞连忙摇头，“我不说，我啥都不说。”
“记住了，家里的粮食、布、信，还有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能跟外人讲。”
孙玉珍看着三个孩子，声音放缓，“亲戚问，也先问奶，奶没点头，嘴就闭上。”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同村的孩子问呢？”
“更不能说，他们回家一讲，半个村子都知道。”
二妞抱住孙玉珍的胳膊，“奶，我以后什么都不说。”
“也不用什么都不说。”
孙玉珍替她掖好被角，“别人问你吃没吃饭，可以答，问家里藏了啥，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了。”
王桂花在外屋铺被子，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朝东屋门帘看了看，没进来，只在外头问：“娘，二妞下午真看见您进土窖了？”
二妞嘴里那块糖还没化完，刚要开口，孙玉珍已经把手掌放到她唇边。
“她看见我进荒沟找柴，自己编的。”
“她说得可不像编的。”
王桂花掀开门帘，目光越过孩子，落到孙玉珍脸上，“您要真只去看红薯种，干啥不叫我一块儿？”
“你不是嫌窖塌了吗？”
“我嫌塌，您就自己往里钻？”
“我去看一眼就出来，摔着了也是我自己的腿。”
王桂花没接这句，手指在被角上来回捻，“南边那地方离村不近，您背着背篓去一趟，里头要真没有东西，倒费这个劲儿。”
孙玉珍将三胖抱到一旁，把二妞按回被窝。
“有东西也轮不到你操心，生产队的荒窖，谁想看就去找杨队长。”
王桂花脸上的热气退了下去，“我又没说要拿。”
“你没说，眼睛说了。”
这句话出来，王桂花手里的被角被捏成一团。
“娘，您防外人也就算了，连家里人都这样防，往后谁还敢跟您一条心？”
“敢跟我一条心的人，不会盯着我柜门，也不会追问我去了哪儿。”
王桂花张了张嘴，视线却落到自己手上。
她下午扫地时，确实绕着炕柜转了两圈。
“我就是问问。”
“问完就出去。”
王桂花咬住嘴唇，扯过被子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二妞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奶，二婶是不是生气了？”
“她生气，是她的事。”
孙玉珍把灯芯拨小，屋里暗下来。
孩子们很快睡熟，大宝翻身时踢掉了被角，二妞抱着孙玉珍的袖子不松手，三胖睡在她脚边，嘴里还含着自己的指头。
孙玉珍躺在炕上，眼睛一直没合严。
荒沟里的红薯窖，二妞知道了，王桂花也盯上了。
后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人没进院，先在墙根站了片刻，随后踩着沟边的土路，往南边荒沟去了。
孙玉珍撑起身子，摸到枕头底下的钥匙。
篱笆外有人低声说道：“她说窖里只有烂红薯，那咱们今晚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