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还藏了一个大宝贝！”
二妞扒着篱笆，声音脆得全村都听见了。
孙玉珍手里的铁锹横在门前，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赵四婆已经挤到篱笆边，伸长脖子问：“啥大宝贝？玉珍，你家窖里真挖出东西了？”
“二妞说的是红薯。”
孙玉珍把孩子往身后一拽，朝院外抬了抬下巴。
“赵婶要是不信，自己下去摸，窖顶塌了一角，摔断腿可别找我赔药费。”
二妞被她扯得踉跄两步，手里的萝卜缨掉进鸡窝。
她还想往下说，孙玉珍已经捏住了她的耳朵。
“你看见的是红薯窖，里头有没有红薯，你都没进去瞧，瞎嚷嚷啥？”
“我听见奶说宝贝了。”
“我说的是大草垛，谁让你把草听成宝贝？”
二妞揉着耳朵，小声嘟囔：“草垛也不是宝贝啊。”
赵四婆没听清，急得往前探：“玉珍，你别吓唬孩子，窖里到底有啥？”
“有塌土，有烂藤，还有几只老鼠。”
孙玉珍关上院门，门闩落下前，朝篱笆外看了两眼。
赵四婆还站在原地，脚边围着几个端饭碗的妇女，陈来福却没露面。
那道视线在墙根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东屋里，王桂花抱着扫帚坐在炕沿，二妞的话她全听见了。
“妈，孩子说话没个准头，您别跟她较真。”
“我没跟她较真。”
孙玉珍舀了半瓢水，冲掉手上的土。
“倒是你，刚才站门口听得挺仔细。”
王桂花的手指在扫帚柄上绕了一圈，脸上挤出笑来。
“我这不是怕赵四婆进来闹吗？她那张嘴，沾上啥都能传出一串花。”
“那就管好自个儿的嘴。”
孙玉珍转身进了灶房，没有再问。
她把锅盖扣上，又从墙角取出一只破竹篮，将几根萝卜缨塞进去，递给二妞。
“拿去喂鸡，别再往窖那边跑。”
二妞接过竹篮，偷偷瞄了她一眼，转身跑出了院门。
王桂花坐了片刻，终究没忍住。
“妈，您真没在窖里藏东西？”
孙玉珍洗着锅，水声盖过半截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也得看问谁。”
王桂花把扫帚抱进东屋，帘子垂下来，挡住了灶房里的光。
她坐在炕边，听见外头孙玉珍挪动锅碗，手掌在膝盖上来回蹭着。
那台收音机，她连机盖都没摸着。
婆婆为了它，把一家人的门窗都查了个遍，连她这个当儿媳妇的也防着。
到了晚上，刘建国被大队叫去公社开会，王桂花等他出了门，才把两个孩子托给婆婆，揣着半把猪草刀，绕到刘建业家去了。
赵翠莲正在灶房剁猪草，刀刃落在木墩上，咚咚响，猪草碎屑沾了她一围裙。
“嫂子，你咋这时候来了？家里出啥事了？”
王桂花先往院门外看。
刘建业常年在外头干活，院子里只住着赵翠莲和两个孩子，孩子这会儿去河沟边捞泥鳅，四下没人。
“翠莲，我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
她凑近了些。
“关系到咱们两家以后的日子，你可得帮我。”
赵翠莲把沾在手上的草屑拍掉，眼里多了防备。
“啥事啊，嫂子先说清楚。”
“你也看见了，前些天那贼闹到咱家门口，全村都在传咱妈收了大包裹。”
王桂花抓住她的胳膊，话说得又快又急。
“我亲眼看见妈把炕柜锁得严严实实，钥匙从不离身，二妞还说她钻进红薯窖里藏了宝贝。”
赵翠莲朝院外望了一眼。
“二妞才多大，她的话也能当真？”
“孩子不会编那么细。”
“她说宝贝了吗？”
王桂花被问得卡了一下，随即摆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心里有东西。”
赵翠莲没有接话，蹲下去捡散在地上的猪草。
王桂花见她不动，又往前挪了半步。
“那贼问的是收音机，妈当晚就把柜子锁了，第二天还背着篓子往南地跑，回来以后谁问都不说，你觉得只是两尺布头？”
“建军寄回来的东西，孝敬爹娘也是应该的。”
赵翠莲把猪草堆到一起。
“咱们当儿媳妇的，管那么多做啥？”
“你这话就不对了。”
王桂花的嗓门提了起来，随后又朝外头瞅。
“建军在部队，建业在工地，都是刘家的儿子，凭啥建军寄的东西妈就藏起来，建业寄回的钱却全交到妈手里？”
赵翠莲捡草的手停在半空。
王桂花盯着她的脸，接着说道：“你男人一年到头在外头苦，寄回来的钱，妈说攒着盖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房子影子都没有，钱去哪儿了？”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赵翠莲站起来，手上的草屑被她攥成一团。
“建业寄钱回来，是让娘治腿疼的。”
“去年那五十块，娘买了两毛钱的膏药，剩下的呢？”
“娘说存起来了。”
“存在哪儿？你见过存折吗？”
赵翠莲张了张嘴。
灶台里的火烧塌一块，灰烬落下来，盖住了半截红炭。
去年那五十块钱，她只见婆婆买回一张膏药，剩下的钱连个响都没有。
刘建业在信里还写着，让她别舍不得吃鸡蛋，说娘手里有钱。
她当时信了。
如今再想，胸口堵得发闷，连手里的猪草都捏不住。
“那你说咋办？”
她把那团猪草扔回筐里。
“总不能直接去问娘要，她那性子，问急了又得骂人。”
王桂花眼里亮了亮。
“硬问当然不成，咱们得讲道理。”
她拖过一只小板凳坐下。
“就说全家人都苦哈哈的，粮食和钱，还有建军寄回来的东西，得让大家知道有多少，往后咋用也说个明白。”
“你想让娘公开家底？”
“对。”
“她能答应？”
“她不答应，就说明心里有鬼。”
王桂花把手掌按在膝盖上，话说得一套一套。
“到时候咱们去找小姑子，让福英来说，她是亲闺女，娘总得给她面子。”
赵翠莲皱着脸：“福英未必肯掺和。”
“她一个姑娘家，出嫁还得靠娘置办东西，难道不想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
“你别把话说满。”
“那就再找赵四婆她们。”
王桂花朝门外努了努嘴。
“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咱们当儿媳妇的，连家里有多少粮都不知道，让乡亲们评评理。”
赵翠莲立刻抬手按住她。
“嫂子，这话传出去，咱们也落不着好。”
“怕啥，咱们说的是实情。”
“要是娘把钱全拿出来，真没剩多少呢？”
“那咱们就认了，省得天天猜。”
王桂花说得干脆，手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赵翠莲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问：“真有东西，怎么分？”
“还没见着，你先问分东西？”
“我男人寄的钱也在里头。”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把王桂花堵住了。
赵翠莲咬了咬嘴唇。
“要是翻出钱和票，咱们两家得一样，不能你拿大头。”
“那当然。”
王桂花拍了拍胸口。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人，有福同享。”
“你可别到时候说，长嫂多拿一份。”
“我没那么不讲理。”
王桂花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心虚，便抓起一把猪草塞进筐里。
“明天一早，咱们先去找福英探探口风，再回去跟娘摊牌。”
赵翠莲低头看着猪草筐，想到刘建业写信时那句别舍不得吃鸡蛋，终究点了头。
“行，那就听你的。”
“这就对了。”
王桂花站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草屑。
“一家人过日子，哪能只让一个人捂着口袋，咱们得把话说开。”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
“今晚别跟建业说，男人在外头干活，知道了也赶不回来，白白添堵。”
赵翠莲的脸色变了变。
“嫂子，你连我男人也瞒？”
“不是瞒，是等咱们弄清楚再说。”
王桂花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赵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她拐过土墙，才低头去看那只装猪草的筐。
她心里仍旧不踏实，可一想到那五十块钱，又把筐沿捏出了几道新痕。
第二天一早，两人约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碰面。
刘福英比她们先到，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正要去供销社换盐。
王桂花隔着老远就喊：“福英，先别走，嫂子有话问你。”
刘福英回过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赵翠莲身上。
“你们两个一块儿来找我，啥话不能分开说？”
王桂花快步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这不是家里的事嘛，得听听你的意思。”
刘福英把胳膊抽出来。
“我还得买盐，娘今早交代了，家里盐罐见底了。”
“买盐不急这一会儿。”
王桂花拦住她。
“你知道娘把建军寄回来的东西藏哪儿了吗？”
刘福英的脸立刻沉下来。
“嫂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也是想替家里盘算盘算。”
王桂花把昨晚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赵翠莲站在旁边，时不时补上一句。
刘福英听到最后，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娘藏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想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你是亲闺女，当然向着她。”
王桂花语气发酸。
“可我们也是刘家儿媳妇，建业寄的钱，你哥寄的东西，难道都跟我们没关系？”
“建业的钱是给娘治腿的。”
“治腿花了两毛，剩下的呢？”
刘福英看向赵翠莲。
“你也这么想？”
赵翠莲避开她的眼睛，手指揪住衣角。
“我只是想知道，家里到底还有多少。”
刘福英张了张嘴，像是要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桂花立刻抓住这点迟疑。
“你看，你心里也不舒坦。”
“我没说不舒坦。”
“那明早跟我们一起回去问娘。”
刘福英攥紧篮子提手，半天没有点头。
她想起出嫁那天，娘从柜底拿出一块藏了多年的蓝布，给她裁了件新褂子。
那布从哪儿来的，她一直没问。
可大嫂说得也没错，家里要是真有东西，娘总不能谁都瞒着。
“我只去听听。”
她终于开口。
“你们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都是一家人，能难听到哪儿去？”
王桂花笑着应下，眼角已经带出得意。
赵翠莲却在这时问：“福英，娘要是不肯开柜子呢？”
王桂花接过话：“那就让赵四婆她们来评理。”
刘福英抬头看她，声音沉了下去。
“嫂子，你是想问家底，还是想把娘逼到墙角？”
王桂花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随即拉长了脸。
“福英，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
刘福英提起篮子，朝供销社方向走。
“我只答应去听，没答应替你们逼娘。”
王桂花站在树下，目送她走远，才朝赵翠莲撇嘴。
“她嘴上说不帮，真到了娘跟前，还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受委屈？”
赵翠莲没有应声。
她刚才分明看见，刘福英听到蓝布时，手指在篮子上收紧了。
两人回到刘家院外，孙玉珍正在门口晒萝卜干。
竹匾旁放着一只旧麻袋，里面露出半截红薯藤。
她抬头看见两个儿媳妇和闺女一块儿过来，手里的萝卜片没有继续往下摆。
王桂花先迈进院门。
“妈，今儿家里人齐，咱们说件正经事。”
孙玉珍将最后一片萝卜放进竹匾，才问：“啥正经事？”
王桂花看了赵翠莲一眼，赵翠莲把嘴抿紧。
刘福英站在门槛外，没往里挪。
王桂花只好自己开口：“全家人都过日子，家里有多少粮，多少钱，总得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孙玉珍抬手盖住竹匾，防着麻雀落进去。
“谁让你们来问这个？”
“这还用谁让？”
王桂花的嗓门高了。
“建军寄了包裹，建业寄了钱，家里人问问都不成？”
孙玉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她伸手摸出腰间的钥匙，钥匙串在日头下晃出一片冷光。
“想知道家底，先把你们各自收下的东西说清楚，咱们一件一件对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