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家底，先把你们各自收下的东西说清楚，咱们一件一件对着问。”
孙玉珍攥着钥匙站在竹匾旁，日头落在铜环上，晃得王桂花眼睛发涩。
王桂花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到嘴边全乱了。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不是一家人吗？我和翠莲也是替家里操心，哪有什么各自收下的东西。”
钥匙串被孙玉珍攥回掌心。
“建国头回寄钱回来，买的那双黑布鞋是谁穿了？”
王桂花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那双鞋是建国托人捎回来的，鞋底薄，您穿着也不合脚，我才替您试了试。”
“试到现在，鞋尖都磨亮了。”
孙玉珍转过头，视线落到赵翠莲身上。
“建业去年寄回来的麦乳精呢？”
赵翠莲绞着衣角，声音发虚。
“给孩子喝了两罐，剩下一罐让娘收着，说留给爹补身子。”
“那罐在我这儿，没让你们拿走。”孙玉珍点了点竹匾，“这也算藏私？”
赵翠莲耳朵发热，王桂花赶紧把话接过去。
“这些小东西算什么，咱们说的是家里大件。建军从外头寄回来包裹，您连个影子都不让我们瞧，谁心里能踏实？”
“你们想瞧，我就得打开柜子？”
孙玉珍把萝卜干一片片拨开，挑出沾灰的丢到脚边。
“那是不是你们各屋的箱子，也得抬出来，让全家人看看？”
王桂花张着嘴，没敢答。
她屋里那床新被面，是娘家弟弟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婆婆真要挨个儿问，她可舍不得往外拿。
刘福英站在门外，手里的空篮子一直没放下。
她瞧瞧大嫂，又瞧瞧孙玉珍，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娘，您先别跟她们掰扯了。”
王桂花扭头瞪她。
“福英，你是亲闺女，正好替我们说句话。咱们都是刘家人，家里有多少粮，多少票，总不能谁都蒙在鼓里。”
“我说什么？”
刘福英把篮子放到墙根，捋起袖口，将竹匾上的布角压实。
“说娘偏心，还是说娘把你们的东西吞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晾衣绳上最后一件小褂子被她取下来，草屑抖落在地。
“上个月我回娘家，家里三个孩子吃饭有肉吗？”
王桂花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孩子正长身子，娘多弄了两块肉也正常。”
“家里缺粮的时候，谁挨家挨户借苞谷？娘这些年把这个家撑起来，靠的是她能盘算，不是靠偷你们的东西。”
刘福英抱住小褂子，话越说越沉。
“你们只盯着柜子里有没有收音机，怎么不问问娘每天几点起炕，几点回来？三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靠的也是她一趟趟往外跑。”
王桂花脸上发烧，还是不服气。
“我们也没说娘偷东西，谁让她藏得神神秘秘的？一家人连问一句都不成，往后还怎么过日子？”
“你们问的真是过日子吗？”
刘福英转过身，对着她。
“你们是想知道有多少，好照着人头分一份吧？”
王桂花扯着嗓子喊起来。
“福英，你别胡说，咱们哪有那个意思！”
“没有吗？”
刘福英冷下脸。
“那你们干什么非要把娘的柜子打开？粮食不够吃，娘会想办法。钱不够用，你们也没少伸手。真要分得清清楚楚，往后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男人没活干，别再端着碗来找娘。”
赵翠莲脸上褪了血色，低声开口。
“福英，建业寄回来的钱，娘说存起来给爹治腿，可去年那五十块，只买了两毛钱的膏药，剩下的钱我们从来没见过。”
刘福英转头看她。
“二嫂，这话你可得想明白了。”
“我就是想明白，才来问。”
“爹当年病得起不了炕，娘把压在炕洞里的钱全拿出来，连我出嫁时留下的那块蓝布都卖了。你们当时说过啥，忘了？”
赵翠莲低下头，衣角被她揉成一团。
她记得那年刘福生病得厉害，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孙玉珍挨着村子借钱，回来时鞋底沾满了泥。
可那五十块，她也确实没再见过。
“娘说存着，总得让我们知道存在哪儿吧。”她还想替自己争一句。
“知道了又能咋样？”
刘福英把衣裳抱进屋，回身时眼圈发红。
“拿出来给你们分？还是让大队里的人都知道刘家还有多少钱？二嫂，你男人在外头干活，家里两个孩子靠谁养？你真把娘逼急了，往后有一口粮，她也得先问问你们配不配拿。”
赵翠莲没再吭声。
王桂花胸口堵得慌，嘴上却不肯让。
“福英，你咋胳膊肘往外拐？我们也是刘家儿媳妇，难道连句实话都不能说？”
“我说的就是实话。”
刘福英把怀里的衣裳放到炕沿，抬手朝院门指了指。
“你们有意见，自己去跟娘说，别拉上我。我不替你们逼她，也不替你们担这个名声。”
王桂花咬住牙。
“我们就是想问个明白，又没说要分家。”
“没说分家，你急着知道家底干什么？”
这一句落下，王桂花耳根烧起来。
她确实想过分家。
家里粮食总是不够，孩子又多。婆婆手里像藏着一口挖不干的井，要是把粮食，钱和建军寄来的东西分出来，她往后也不用天天看婆婆的脸色。
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哪有的事。”王桂花别开脸，“我就是替大家问问。”
“那就问到这儿。”
刘福英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动。
“盐还没买，家里等着下锅呢。大嫂二嫂，慢走。”
赵翠莲先出了院子，王桂花只好跟上。走出几步，她回头问了一句。
“福英，你真不管这事？”
刘福英抱着衣裳站在门内。
“我管你们别把家闹散，已经够多了。”
院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王桂花脚步越走越快，鞋底带起一片干土。
赵翠莲跟在她身后，隔了好一阵才开口。
“大嫂，要不这事算了吧。”
“算什么算？”
王桂花回头瞪她。
“她是亲闺女，自然向着她娘。你也听见了，娘手里确实攒过钱，建业寄回来的那五十块也没交代清楚。”
“可福英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这样闹，往后娘真不管孩子了，吃亏的还是咱们。”
“她不管试试。”
王桂花甩了甩袖子，走过老槐树时，脚底却慢了。
孙玉珍如今连钥匙都不离身，家里的粮袋也看得紧。真把她惹恼了，往后想从灶房多舀一勺糊糊都难。
赵翠莲见她不说话，又劝了一句。
“要不等建业回来，让他自己问娘？”
“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桂花朝刘家院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福英不帮，咱们就换个法子。”
“你还想咋办？”
“先让全村都知道。”
赵翠莲踩住一截枯树枝，枝条断成两截。
“你要去说娘藏东西？”
“我说她藏了吗？”
王桂花撇了撇嘴。
“我只说咱们当儿媳妇的，连家里有多少粮都不知道，建军寄了包裹也不让人看。乡亲们自己会琢磨，咱们可没往娘身上泼脏水。”
“这话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才好。”
王桂花把衣襟拢紧，眼里的不甘又翻了上来。
“她不是讲规矩吗？那就让大家评评理。到时候大队长，妇女主任都知道了，她还能把柜子锁得严严实实？”
赵翠莲没马上答应。
她想起刘福英临出门前的话，掌心在袖口里蹭来蹭去。
“要是传到公社，真查出里头没啥东西呢？”
“没东西就算咱们冤枉她，咱们给她赔不是。”王桂花答得利索，“可要是真有东西，咱们也不能装没看见。”
两人拐到水井边，李嫂和几个妇女正蹲在井台旁洗萝卜。
王桂花停下脚，故意把话放出来。
“翠莲，往后你可别再把建业寄回来的钱全交娘手里了，咱们连钱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出了事找谁说理？”
赵翠莲脸色发白，赶紧扯她袖子。
“大嫂，你小点声。”
“我说家里的事，怕谁听见？”
李嫂抬起头，萝卜在木盆沿上磕出一声响。
“你们妯娌又闹啥呢？”
王桂花叹了口气，蹲到井台边帮忙捡萝卜叶。
“没闹，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家里有多少粮，多少布，谁也说不清，老人家手里攥得紧，我们做儿媳妇的连问都不好问。”
“刘婶手里还有布？”
旁边的吴嫂接了一句。
王桂花摆摆手。
“我没说她有布，我说的是家里过日子，哪能一点数都没有。”
几个妇女洗萝卜的动作都慢了。
赵翠莲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王桂花见话递出去了，端起木盆就要走。
井台后头传来孙玉珍的声音。
“桂花，你刚才说家里没数，那你屋里那床新被面，颜色和尺寸，你记得清不清楚？”
井台边安静下来。
王桂花端盆的手晃了一下，水洒湿了鞋面。
孙玉珍拎着空麻袋站在她身后，衣襟上还沾着晒场的草屑。
“记不清楚也没事，下午把被面拿出来，咱们一家一件一件说。你不是要让大家心里有数吗？”
李嫂低头洗萝卜，谁也没再接话。
王桂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说被面是娘家送的。可这话一出口，刚才那套一家人不能藏私的道理，全得砸回她自己头上。
孙玉珍从她身边走过去。
“我手里要真有你们想的那些东西，家里三个孩子也不至于顿顿喝糊糊。谁再拿包裹和收音机到外头嚼，明天就跟我去公社，把话当着干部说清楚。”
她拎着麻袋进了院门，木门在王桂花眼前合上。
赵翠莲站在井台边，半天没敢抬头。
王桂花盯着那扇门，胸口起伏几下，抓住她的胳膊。
“她这是怕了，才拿被面堵我的嘴。”
“你还要传？”
“传，当然要传。”
王桂花把湿透的鞋面往土里蹭了蹭。
“既然福英不帮忙，那咱们就自己来。先把风声放出去，我看她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