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福英不帮忙，那咱们就自己来。”
王桂花站在井台边，鞋面还湿着，赵翠莲拽着她袖子的手没有松。
“你还真要说啊，刚才娘都把话撂下了，谁再嚼包裹和收音机，就跟她去公社说清楚。”
“她吓唬谁呢？”
王桂花把洗衣盆往井台上一磕，水花溅到旁边妇女的裤脚上。
“她真敢去公社，我就当着干部问，建业寄回来的钱去哪儿了，建军寄回来的包裹又去哪儿了，她敢不敢答。”
赵翠莲拿袖子擦掉裤脚上的水印，手上还沾着洗衣水。
“你小点声，叫人听见了，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怕什么，我又没说她偷了东西。”
她蹲下来，捞起一件孩子的破褂子，在搓衣板上来回搓了几下。
“我就说咱们当儿媳妇的，连家里有多少粮都不知道，老人家要是清白，怕什么人问。”
旁边洗萝卜的李嫂抬起头，萝卜碰在木盆边，响了一声。
“桂花，你婆婆家还有多少粮，你也不知道。”
“我哪敢问啊。”
王桂花把褂子拧得滴水，叹气叹得井台边的人都听得见。
“家里钥匙在她腰上挂着，炕柜一锁，谁也不能碰，我们当儿媳妇的，端碗吃饭还得瞧她脸色，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她不是一直能张罗吗？”
吴嫂接过话，手里还捏着半截萝卜缨。
“你们家孩子多，没粮吃的时候，不还是她想办法。”
“有粮没粮，谁见过啊？”
王桂花把褂子摔回盆里，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她要真没东西，干啥那天半夜抓贼，贼都跑了，她还抱着柜门不撒手，后来又背着篓子往南边荒沟去，谁知道带回来啥。”
赵四婆提着空盆从井边经过，听见这话，脚底立刻拐了回来。
“桂花，你说啥，南边荒沟咋了。”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伸手去捞盆里的衣服。
“没啥，都是家里的事，咱们外人不好乱说。”
“我咋成外人了？”
赵四婆把空盆搁在井台上，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跟我说说，刘家是不是又藏东西了。”
“婶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问你是不是。”
“真没有，您别问了。”
王桂花嘴上说着没有，手里的衣服却半天没搓动，视线还朝刘家院子的方向飘了两回。
赵四婆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拍了下大腿。
“我早就瞧出不对了，刘家那次抓贼，肯定是收了大东西。”
“婶子，您可别这么说。”
王桂花想拦，话却说得轻飘飘的。
李嫂擦掉手上的水，抬头问道：“到底啥大东西。”
“谁知道呢。”
赵四婆来了精神，凑近井台边的人。
“建军在外头当兵，能弄到的东西多着呢，收音机，手表，布料，哪一样不值钱，刘婶守着柜子，连亲儿媳妇都不叫看。”
“我可没说是这些。”
王桂花赶紧补了一句，赵四婆却已经认定了。
“你没说，我说嘛，她还往南边土窖跑，土窖里准有东西。”
“那地方塌成那样，谁敢进去。”
“她敢啊。”
赵四婆端起空盆，转身就朝晒场走。
“我去问问陈来福，他家跟南地挨着，说不准早看见了。”
王桂花看着她走远，破褂子泡在水里，袖口慢慢沉了下去。
赵翠莲凑过来，声音发虚。
“你咋把她招来了。”
“她那张嘴不用招，给她一根线，她自己能编出一床被子。”
王桂花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水时用了全身的劲儿。
“这下好了，咱们不用挨家挨户说，自然有人替咱们传。”
不到晌午，村里的话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孙玉珍在土窖里埋了三袋白面，有人说刘建军寄回来的包裹里有手表和新布料，全让她藏起来了。
还有人说刘福生腿疼是假，刘家老两口早把儿子寄回来的钱缝进了被子里。
孙玉珍弯腰拔着地里的草，远处两个妇女挑着粪筐走过去，话顺着土路飘过来。
“听说三袋白面呢，白花花的，全压在窖底下。”
“你见过。”
“赵四婆说的，她还能瞎说。”
“她还说刘婶柜子里有手表。”
孙玉珍手里的草根断在土里，泥巴沾了半截指甲。
她没有抬头，等那两个妇女走远，才把断草扔到筐边，接着往下拔。
谣言传到这个地步，明天再有人添上几句，怕是要说她从生产队偷了粮。
一垄地拔完，她把草筐拎到田埂上，拍掉手上的土，往家走。
刘福生正在堂屋修一只漏水的木桶，锥子扎偏了，木屑落满裤腿。
“老头子，把门掩上。”
刘福生抬起头，放下木桶去关门。
孙玉珍把草筐放到墙边，坐上炕沿，先解下鞋底沾着的泥。
“王桂花开始放风声了。”
“说啥了。”
“说咱们家藏了白面，手表，布料，还说建业寄回来的钱都在我手里。”
刘福生插好门栓，回来时锥子还攥在手里。
“她怎么知道建业那五十块。”
“翠莲说的。”
“这两个儿媳妇，真是……”
锥子被他拍到桌上，茶碗跟着跳了一下。
“那咋办，咱们总不能真把柜子打开，让她们进来翻。”
孙玉珍把鞋放到炕脚，脚底磨得发热。
“她们既然要看，就给她们看。”
刘福生愣住了。
“你说啥。”
“她们说家里没数，想让全村评理，那就把家底摆出来，让大家都数清楚。”
孙玉珍取下腰间的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不过不能只数我的，桂花和翠莲两家也得一起数。”
刘福生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点痛快。
“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把她们屋里的箱子也抬出来，谁家有几斤粮，几尺布，都摆在院里。”
“你别光顾着高兴。”
“咋了。”
“得有人作证。”
钥匙又被孙玉珍塞回腰间。
“你下午去找福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让她来站在旁边听，她是亲闺女，往后桂花她们想说咱们一家人护着一家人，也没那么容易。”
刘福生点点头，随后朝炕柜望去。
“真要公开，柜里那些东西咋办。”
“先挪一部分。”
孙玉珍站起身，走到炕柜前，手指按住锁鼻。
“家里只留够吃的粗粮，破布，旧衣裳，细粮和收音机不能摆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挪到哪儿。”
“南边土窖。”
刘福生摇了摇头。
“那窖顶塌着呢，万一东西埋了，咱们连找都找不着。”
“我进去过，知道哪一块地还结实。”
“你还要去。”
“东西总不能自己长腿跑过去。”
孙玉珍打开柜门，粮袋叠得整整齐齐。
最里面的布包还在，她伸手按了按，才重新合上柜门。
“她们既然把我架到火上烤，我就顺着她们的火烧一回，看看最后烫着谁。”
刘福生没再拦，把桌上的锥子收进木盒，转身出了门。
下午，他去了村东头。
刘福英正在院里择菜，听完事情，菜叶掉了一地。
“嫂子，你真要把家里东西都拿出来。”
“我只拿该拿的。”
刘福生蹲在她面前，裤脚上还沾着干土。
“桂花已经把话传开了，再不把事摁住，明天就有人说你娘偷了公家的东西。”
刘福英捡起一片菜叶，手指沾着菜汁。
“她们想看，我去看，谁敢添一句，我当面问她凭啥说。”
“你娘说，让你来作证，省得她们回头改口。”
刘福英把菜篮推到旁边。
“行，我去，嫂子放心，这事我给你作证，谁也别想冤枉你。”
刘福生回到家时，孙玉珍已经关上东屋门。
细粮袋被她一只只打开，大半粮食倒进旧布包，粗粮留在原处，袋口还撒了些糠皮。
收音机用棉布裹了两层，电池和零碎配件分开放进小木盒。
柜底那块新布料被抽出来，折成窄条，塞进一件破棉袄的夹层里。
针线穿过布面，来回缝了几针。
线头打结时，针尖扎破了孙玉珍的手指，血珠落在旧棉袄上。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等那点疼过去，才将布包塞进背篓。
刘福生站在门口，问道：“真都带走。”
“带走大半，留一点给她们看。”
“要是桂花跟着你呢。”
“她不敢现在跟。”
孙玉珍将棉袄压在背篓最上头。
“她要是敢跟，我就当着她的面问，她是不是也想去公社说明白。”
她挑起背篓，从后院出去，没有走平时去南地的土路。
村后的小道绕过柴垛和废砖窑，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走到枯桑树后，孙玉珍停下脚，回头望了望。
晒场有人收玉米皮，刘翠英抱着三胖从屋后经过，没有朝这边来。
等人走远，她才背着东西继续往荒沟走。
南边荒沟长满枯藤，塌掉的窖顶压住半边洞口，露出的缝隙只够人弯腰钻进去。
孙玉珍先放下背篓，用铁棍探了探脚边的土。
左侧土层松，右侧靠墙的位置还能落脚。
她踩着硬地进去，把布包放到旧木架后头，又把收音机塞进破瓦缸，用烂藤盖住。
细粮包压在最里面，上头放了几块塌下来的土坯。
从外头看过去，窖里只剩没人要的破烂。
孙玉珍撑着窖壁往外退，鞋底陷进湿土，差点滑倒。
她扶住一根枯木，等脚下稳住，才背起空背篓往家走。
回到家时，王桂花正站在院门口。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没有往晾衣绳上挂，眼睛只盯着孙玉珍肩上的背篓。
“妈，您这是去哪儿了。”
孙玉珍走到门边，放下背篓。
“去地里薅草。”
王桂花往背篓里探了探，里面只剩几根蔫草叶。
“薅草用得着绕到村后头去。”
“我去哪个地方，还得跟你报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挤出个笑，端着盆往旁边让了让。
“我就是瞧您背篓空了，问一句。”
“问完了吗。”
孙玉珍拎起背篓，径直往灶房走。
王桂花跟了两步，目光落到那件旧棉袄上。
“妈，您棉袄破了，我给您补补吧。”
“你手里那盆衣服还没晾完。”
“衣服晚点晾也不碍事。”
王桂花伸手来抓棉袄袖子，孙玉珍侧身避开，把棉袄压到背篓底下。
“我的衣服不用你操心。”
王桂花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会儿才收回去。
院门外传来赵四婆的喊声。
“桂花，你在刘家不，快出来，我跟你说个事。”
王桂花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孙玉珍。
“妈，赵婶说村里都在传，您可得想想咋解释。”
孙玉珍把背篓靠到墙边，拿起扁担上的麻绳。
“解释什么。”
“人家说您在土窖里藏了三袋白面。”
“那你就告诉她们，明天我把柜子打开。”
王桂花眼皮跳了一下，脚步又收回来。
“真打开。”
“打开。”
孙玉珍将麻绳一圈圈绕好，抬眼看她。
“不过你和翠莲两家也得打开，各屋的箱子，柜子，粮袋，谁都不能漏。”
王桂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麻绳被放到灶台边，孙玉珍朝院门外说道：“既然要让全村人心里有数，那就一家一家数，谁也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