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开？”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衣盆歪了一下，盆沿的水淌到鞋面上，“妈，一家一家翻箱倒柜，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孙玉珍把麻绳放到灶台边，菜刀落在案板上，萝卜片滚进盆里。
“不是你说的，要让全家人心里有数吗？我一个人的家底有啥好看的，三家一块儿看，才叫公平。”
赵翠莲跟着进了门，脚尖蹭着门槛，半天没敢往里迈。
“妈，我们没说要翻您的东西，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往后谁家有啥，大家心里都有个数。”
“那就说清楚。”孙玉珍把萝卜片拨开，“你们准备啥时候说？”
王桂花原本等着她发火，听见这句，心里反倒松了一截。
“要不就明天吧，福英也在，再找村里人作个见证，免得过后谁又说谁没说实话。”
“明天不行。”
王桂花的笑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咋又不行了？”
“明早得去地里给玉米追肥，下午还得去公社领盐。”孙玉珍洗了洗刀，“后天傍晚，吃过饭，家里人都回来，再请杨队长过来。”
王桂花心里盘算开了，后天离现在还有一天多。婆婆真想藏东西，早够她倒腾几回了。
“妈，这事越拖越说不清，村里那些话已经传成啥样了，您也听见了。”
“那你现在就把杨队长叫来。”孙玉珍擦净刀刃，“我不拦你。”
衣盆沉甸甸坠在手里，王桂花没接上话。
赵翠莲赶紧替她圆场。
“杨队长白天要上工，晚上还得开会，咱们总得给人家留点时间。”
“你们倒替他想得周全。”孙玉珍把菜刀放回案板，“那就后天。”
事情一落定，王桂花的胆子又提起来。
“到时候把粮食，钱，还有建军寄回来的包裹都摆出来，大家一块儿看看。要是真没啥，外头那些话自然就停了。”
“还有你们两家的箱子。”
孙玉珍抬起头，手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既然是清点家底，谁家的粮袋都得打开，箱子和柜子也得说一遍，不能只盯着我和你爹。”
“妈，这不一样吧。”
王桂花往前走了一步，衣盆里的水又晃到盆沿。
“我们是小辈，手里能有啥？您和我爹过了这么多年，家里东西自然比我们多。”
“东西少就不用说了？”孙玉珍拿起抹布擦案板，“你刚才还说一家人不能有秘密，轮到自己，就开始分大小辈了？”
王桂花耳根发烫。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她把衣盆放到地上，语气软下来。
“我就是怕您误会。我们做儿媳妇的，哪里敢跟您争东西，主要是外头传得难听，孩子们出去都叫人问，说咱家是不是藏了白面。”
孙玉珍把抹布搭上木架。
“谁问的？”
“这还用挨个儿说吗？赵四婆她们天天在井边嚼舌根。”
“她们嚼她们的，你把话传回家里来干啥？”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孙玉珍盯着她。真只是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两个儿媳妇不会连夜凑到一块儿，也不会想方设法把福英拉进来。
她们盯着的是炕柜。
还想摸清她手里到底攒了多少东西。
“行了。”孙玉珍把萝卜盆挪到一旁，“后天清点，三家都清点，杨队长和福英作证。”
赵翠莲揪住衣襟，指尖把布料攥出褶子。
“妈，我们手里真没啥，打开也是几件旧衣裳，没啥好看的。”
“没东西更好，打开给大家看一眼，省得以后有人说你们藏了啥。”
“我家真没有。”
“那就别怕。”
赵翠莲低下头。她想说建业寄回来的钱根本没到她手里，又怕婆婆顺着问下去，问她这些年到底拿过家里多少东西。
王桂花见她不吭声，赶紧接话。
“行，既然妈这么说，那就都打开。不过咱们得说好，不能您自己报个数，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孙玉珍从腰间解下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我早想到了。请杨队长作证，再让福英拿纸笔，把每家有多少粮，多少布，多少现钱，全写清楚。”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
“还要写下来？”
“你不是怕过后说不清吗？”孙玉珍把钥匙重新系回腰间，“写下来最省事，谁说我少报了，拿纸出来对。”
赵翠莲咽了口唾沫，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
王桂花仍挤出笑。
“写就写，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那就这么定了。”孙玉珍朝堂屋喊，“老头子，你现在去找福英，再到大队部问问杨队长，后天傍晚来一趟。”
刘福生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已经暗了。他听了半天，才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我这就去。”
经过王桂花身边时，他脚步慢了慢。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王桂花却觉得后背不自在。
“爹，您看我干啥？”
“没啥。”刘福生掀开门帘，“你们自己提的事，别到时候嫌麻烦。”
“我们不嫌。”
王桂花答得又快又响。
刘福生没再理她，出了堂屋。
赵翠莲望着他的背影，手掌悄悄搭上王桂花的胳膊。
“大嫂，我咋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娘答应得太快了。”
王桂花甩开她的手，端起衣盆往东屋走。
“她要真有东西，肯定早藏好了。现在答应咱们，就是想装出问心无愧的样子。”
“那她会不会已经把包裹搬走了？”
“她这两天不是天天在家吗？再说南边土窖塌成那样，能藏啥。”
赵翠莲跟进东屋，帘子被她掀开一角。两个孩子趴在炕上抢一块木头，谁也没留意大人的话。
王桂花把衣盆搁到炕脚，伸手把帘子压严，才凑到赵翠莲跟前。
“就算她藏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搬走。柜子里总得留下点痕迹，咱们后天仔细看。”
“杨队长要是来了，咱们还能自己翻吗？”
“他是来作证的，又不是来替她护柜子的。”王桂花坐到炕沿，手指敲了敲膝盖，“到时候我先把话说清楚，家里是三家人的家，不能只让娘开柜门，咱们也得自己拿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