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的长桌上铺着两张空白的粗纸，纸边压着半块青砖。
杨明德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搁，拉开凳子坐下。
“都坐吧，按长幼来。”
刘福生拄着枣木拐棍，被孙玉珍扶到主位上坐定。
刘建国垂着眼皮，在父亲右手边落了座。
王桂花眼珠子滴溜一转，抢先占了靠近纸张的位置，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手指肚死死扣着木头边缘。
刘建军和赵翠莲慢半拍挤过来，只能坐在对面。
杨明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头毛笔，蘸了蘸墨汁。
“老宅现在谁在照看。”
刘建国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声。
“平日里，平日里是大房做饭。”
话音还没落稳，王桂花立刻接上。
“我也出了柴火，隔三差五还得过来扫院子呢。”
赵翠莲在对面冷笑一声。
“嫂子这话说得，好像全家就你一个人，一个人干活似的。”
她咽了口唾沫。
“我前几天还给公爹洗了换季的棉衣。”
王桂花脖子一梗。
“你那是洗衣服，我可是天天，天天烧火做饭。”
孙玉珍坐在刘福生旁边，两只手平平摊在膝盖上。
她没看两个儿媳妇，只盯着桌面那张空白纸。
“灶台、挑水、照看你们爹、收拾屋顶漏雨。”
她停了停。
“这几样活，桂花你愿意接哪一样。”
王桂花被问得一愣，眼神慌乱地往刘建国脸上飘。
“娘这话，这话啥意思啊。”
孙玉珍抬起眼皮。
“老宅谁住，谁就得把这些活接下来。”
“你刚才不是说自个儿天天做饭，那往后灶台就归你管，你们爹腿脚不便，夜里得有人照应，你跟建国搬回正屋住。”
王桂花脸色刷地白了。
“娘，我，我不是那……”
她急得直搓手指。
“大房现在住隔壁，那屋收拾得好好的，哪能说搬就，就搬回来啊。”
孙玉珍没接话，转头看向赵翠莲。
“翠莲你呢，愿意把灶台接过去不。”
赵翠莲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憋出一句。
“娘，我，我还得带孩子，天天过来照料怕是，怕是顾不上。”
孙玉珍点点头。
“那就是两家都不愿接老宅。”
王桂花急了，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嗡嗡响。
“不是不愿意，是实在，实在没那个精力。”
“大房有自个儿的房间，不可能天天往老宅跑，娘你要是觉得累，让二房多出点力不就，不就成了。”
赵翠莲顿时炸了毛。
“凭啥让我出力，你占着老宅还想甩手不管。”
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吵得脸红脖子粗。
杨明德皱着眉头，毛笔杆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刘建国。
“建国，你自个儿说，愿不愿意把老宅接过去。”
刘建国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膝盖上抠得发白。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隔壁那房间够，够住了。”
“老宅留给爹娘更，更合适。”
王桂花猛地扭头瞪他，嘴巴张了张，想骂又不敢当着杨明德的面撒泼。
刘建国没敢抬眼，声音更低。
“咱们已经分出去了，不能再占着老宅不放。”
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扣进桌沿的木茬里。
孙玉珍看向刘建军。
“老二你呢。”
刘建军咬了咬后槽牙。
“要不两家轮流照顾，一家管半个月，这样，这样公平。”
赵翠莲立刻接上。
“我还得带孩子下地，哪有空天天往老宅跑啊。”
她声音越说越高。
“再说了，公爹腿脚不便，夜里要是出了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也扛不动啊。”
刘建军被媳妇当面拆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刘福生扶着桌边，枣木拐棍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缓缓站起来，动作因为伤腿显得格外吃力。
队部里的人都看着他。
刘福生深吸一口气。
“我不愿被两个儿子推来推去。”
他看着刘建国和刘建军。
“老宅留给我跟你们娘，你们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逢年过节拎点吃的来看看就成。”
王桂花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
“公爹，那您跟娘要是，要是以后……”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孙玉珍冷冷接上。
“你是想问，我跟你爹百年之后，老宅是不是还要重新分。”
王桂花讪讪地低下头，没敢应声。
孙玉珍看着两个儿子。
“老人百年之后的事，到时候再按情况处理。”
“眼下先保证你们爹有屋住，有口热饭吃。”
杨明德提起毛笔，在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老宅三间正房，归刘福生、孙玉珍居住。”
“刘建国一家，分得隔壁独立房间两间。”
他停了停，抬头看向刘建军。
“老二你另盖房要多少木料。”
刘建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
“我，我还没算清楚。”
孙玉珍接上。
“木料和砖瓦你自个儿想办法，我出工三天，帮你把房梁立起来。”
刘建军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赵翠莲在旁边小声嘀咕。
“二房哪有那么多钱买建材啊。”
孙玉珍看着她。
“那你愿不愿意把老宅里的家具折价，换点木料砖瓦。”
赵翠莲被问得一愣，眼神飘向王桂花。
王桂花立刻警觉起来。
“家具凭啥折给二房，那得按份额分。”
孙玉珍没理她，只看着刘建军。
“建军，你自个儿说。”
刘建军抿着嘴唇，半晌才开口。
“娘已经帮得够多了。”
他扭头看向赵翠莲。
“你少说两句。”
赵翠莲被他当面顶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敢再吭声。
杨明德把毛笔搁下，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
“老宅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继续分土地和家具。”
他看向刘家人。
“谁要是心里不服，现在就说出来。”
队部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刘建国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得发白。
刘建军喉结滚了滚，最终没开口。
王桂花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纸，眼珠子几乎要把字迹瞪出个窟窿来。
孙玉珍扶着刘福生站起来。
“没事了，回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队部。
王桂花坐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杨明德手边那叠空白纸上。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老宅没争到。
那二亩水田，明天无论如何得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