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外的空地上插着四根削直的木桩。
杨明德蹲在地上，拿木炭在一张破报纸上画线。
刘福生拄着枣木拐棍站在旁边，另一只手指着西边。
孙玉珍挽着袖子，站在木桩边上看。
刘建国和刘建军低着头，站在后头。
王桂花和赵翠莲凑在一块儿，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小声嘀咕着什么。
杨明德抬起头。
他把报纸铺平，拿石头压住四个角。
纸上画着七八块不规则的图形，旁边用铅笔标着字。
王桂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靠水渠那两块。
她抢先开口。
那两块地咋标的，是不是挨着南边水渠那两块。
杨明德点点头。
对，那两块是你们家的水田。
赵翠莲也凑过来，伸手指着纸上另外几块。
旱地呢，旱地在哪儿。
杨明德拿木炭在纸上点了点。
这三块是旱地，这两块是坡地。
赵翠莲眼珠子转了一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条旧布尺。
她把布尺摊开，在纸上比划。
队长，这两块水田面积差不多吧。
杨明德皱着眉头看她。
你这是干啥。
赵翠莲抿了抿嘴唇。
我昨儿回去算过了，两块水田加起来两亩整，一家分一亩，公平。
王桂花立刻接上。
对，兄弟俩一人一亩，这是规矩。
孙玉珍站在木桩旁边没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我跟你爹的口粮，你们也分了吧。
赵翠莲被问得一愣。
娘这话啥意思。
孙玉珍抬手指着那两块水田。
这两块地是我跟你爹多少年挑水修埂换来的。
她停了停。
你们要分地，那就连人一块儿分了，一家管半年，口粮自个儿出。
赵翠莲脸色变了变。
娘，咱们这不是说分家，是说分地。
孙玉珍看着她。
分地不分人，你们是想地拿走，老人扔给队里。
王桂花在旁边搓着手指。
娘你别这么说，老人跟着两个儿子吃，这不是应该的。
孙玉珍没理她，转头看向刘福生。
刘福生把枣木拐棍往地上一顿。
老人还没死，轮不到儿媳替我安排饭桌。
他喘了口气。
这两块水田是我跟你们娘开出来的，当年修埂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刘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建国垂着头，手指在裤腿上抠得发白。
王桂花急了，伸手推了推刘建国的胳膊。
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建国被推得身子一晃，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地的事，听爹娘安排。
王桂花气得脸通红。
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窝里横。
她扭头看向杨明德。
队长，这地得按规矩分，兄弟俩平分，哪有老人占着好地不放的道理。
杨明德没接话，把报纸叠起来。
老赵，你过来。
记工员赵老栓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工分册。
队长。
杨明德指着那两块水田的位置。
这两块地过去几年谁出工最多。
赵老栓翻开工分册，拇指在纸上摁着往下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七零年修水渠那次，是刘福生带队挖的沟。
七一年修田埂，孙玉珍挑了三个月土。
七二年春耕，两口子轮流下田整地。
他顿了顿。
这两年建国和建军也帮过忙，不过都是农忙时候搭把手，平日里活计还是老两口扛着。
赵翠莲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儿子帮忙也是一家人的劳动，不能全算老人名下。
孙玉珍看着她。
帮忙是帮忙，分地是分地。
她抬手指着那两块水田。
你们要是真想要，那就把我跟你爹这些年欠的工分一笔一笔算清楚，拿钱来换。
赵翠莲被堵得说不出话。
王桂花还想再争，被杨明德抬手拦住。
行了，别吵了。
他把报纸摊开，拿木炭在上面重新画线。
水田暂时归老人，旱地和坡地各分一亩。
赵翠莲急了。
坡地难种，离得又远。
王桂花也跟着嚷嚷。
旱地离路远，挑水费劲。
杨明德抬起头，眼神扫过两个女人。
那你们是想要水田。
两人同时点头。
杨明德把木炭往地上一扔。
水田不能动，你们要是不服，去公社告我。
孙玉珍弯下腰，拿起那根木炭。
她蹲在地上，在泥地里划出几块图形。
第一块，靠北边路口那块旱地，离水井近，挑水方便，地平，不用费力翻。
第二块，靠南边山坡那块旱地，离得远，但土厚，种红薯产量高。
第三块，西边坡地，爬坡累，但向阳，适合种豆子。
第四块，东边坡地，背阴，但靠着树林，秋天能捡柴火。
她把四块地的位置、水源、土质、路程全说了一遍。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们自个儿选，一家挑一块旱地，一块坡地。
王桂花和赵翠莲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开口。
我们要靠水井那块。
孙玉珍看着她们。
那你们商量清楚，到底谁要。
王桂花立刻抢话。
大房先挑。
赵翠莲急了。
凭啥大房先挑，应该抓阄。
杨明德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一根长，一根短。
他把树枝藏在背后。
抓吧，谁抓到长的谁先挑。
王桂花伸手抓了一根，是短的。
赵翠莲抓到长的，脸上顿时露出笑。
她指着靠水井那块旱地。
我要这块。
王桂花脸色一沉，咬着牙指向靠山坡那块。
那我要这块。
杨明德在报纸上记下来。
坡地呢。
王桂花指着向阳那块。
我要西边那块。
赵翠莲只能要东边那块。
她心里不甘，但也不敢再闹。
杨明德把报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地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分家具和粮食。
他看向刘家人。
谁要是心里不服，现在就说出来。
队部外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刘建国垂着头没吭声。
刘建军喉结滚了滚，最终也没开口。
王桂花死死盯着那两块水田的方向，眼珠子几乎要把地瞪出个窟窿来。
赵翠莲攥着那条旧布尺，手指关节泛白。
孙玉珍扶着刘福生站起来。
没事了，回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队部。
王桂花站在原地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水田没争到。
家具和粮食，明天无论如何得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