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队部院里铺开了一张旧草席，孙玉珍抱着账本似的纸张走出来，把家里能分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席子边。
杨明德坐在长桌后头，手边摆着墨汁和毛笔，刘福生拄着拐棍坐在屋檐下，两个儿子和儿媳妇站在草席两旁。
孙玉珍把纸压平，抬头说道：“先说缝纫机。”
王桂花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缝纫机归大房，家里孩子多，衣裳破得快，桂花又会缝补，放在我们屋里最方便。”
她说完，手已经伸向那台黑漆剥落的缝纫机，摸到机头上的掉漆处，又赶紧收了回来。
孙玉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缝纫机三个字。
“你说归大房，理由是孩子多。”
“对啊，建国跟我有三个孩子，老二家才两个，平日里补衣裳都得排在我们后头。”
王桂花说得理直气壮，还扭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没接她的话。
孙玉珍把缝纫机的机头掀开，取出里面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油布打开后，露出几张发黄的纸片，还有一小截用麻绳系着的布票。
“这台机子是我卖了六只鸡，又找供销社的老熟人借了布票，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
她把纸片铺在桌上，指着上头歪斜的字。
“买回来的时候，建国还没成家，建军刚去公社上学，家里连一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
王桂花盯着那几张票据，脸上的话卡了一下。
“娘，东西进了刘家的门，就是一家人的，谁买的还分那么清干啥。”
“你刚才说要归大房。”
孙玉珍抬眼看她。
“现在又说是一家人的，那到底是归你们，还是归一家。”
王桂花被问得耳根发红，手指在衣角上拧了几圈。
“我也没说非得归我们，我的意思是放在大房，大家用着方便。”
刘建国终于开了口。
“缝纫机是娘买的，不能搬去咱们屋。”
王桂花转过脸。
“你说啥呢，咱们孩子的衣裳谁来补。”
“来老宅补。”
刘建国看着那台缝纫机，声音不高，却没再改口。
“娘说了，谁要用就过来，机子不能搬走。”
王桂花张嘴要顶回去，杨明德已经在纸上写了下去。
“缝纫机一台，归刘福生、孙玉珍所有，刘家两房都有使用份，不能私自搬走。”
他抬起毛笔，蘸了蘸墨。
“再争，使用次数也写上去。”
王桂花咽下了后头的话，转身去看草席上的东西。
木柜、八仙桌、两条长凳、两只铜盆、粮缸、铁锅、木床和几床棉被，挨着摆在一起，许多地方都磨得发白。
赵翠莲蹲在那只木柜旁边，用手推了推柜门。
柜门发出吱呀一声，里头还留着孙玉珍贴过的红纸边。
“木柜给二房吧。”
她站起来，指着柜门上的裂缝。
“我们那屋连个放衣裳的地方都没有，孩子的衣服只能叠在箱子里，拿一件翻得满床都是。”
王桂花马上说道：“木柜给你们，那铜盆也得给大房一个，咱家孩子多，洗脸洗脚都要用。”
“铜盆我只看见你拿了一个。”
赵翠莲弯腰抱起另一只铜盆，盆底磕出一道浅印。
“这个我要，剩下那个留给爹娘。”
王桂花伸手按住盆沿。
“凭啥你要这个新的。”
“新的也是娘买的。”
刘建军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只铜盆说：“这盆是前年娘去县里看病，回来给爹买药时顺手带回来的。”
赵翠莲回头瞪他。
“你记得倒清楚，二房没有家什你咋不记得。”
“我说的是实话。”
刘建军把手从裤缝边放下来，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木柜给咱们，铜盆一个给爹娘，一个给大哥家，别都拿走。”
王桂花听见这话，立刻直起腰。
“水田你们已经占了一块好地，家具还要挑新的，老二，你们家啥都想要啊。”
赵翠莲把铜盆放回草席，盆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田是队里分的，跟柜子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分家哪样东西不算进去。”
“那缝纫机你咋不拿出来算。”
“你少扯缝纫机，那是大嫂用的。”
两个人隔着草席争起来，杨明德把毛笔搁在桌沿上，等她们都说得口干了，才开口。
“家具不是谁嗓门大归谁。”
他拿起一块碎瓦片，在纸边写下几个数。
“木柜用了七八年，柜门裂了，算八块钱，铜盆两个，一个四块钱，一个三块钱，旧的盆底磕过，少算一块。”
王桂花看着纸上的数字，伸手就去抢。
杨明德把纸往后一收。
“你抢纸干啥，怕我写错了。”
王桂花把手缩回去，嘴里嘟囔道：“这都是一家人用过的旧东西，哪能照买新的算。”
“正因为是旧的，才按旧价算。”
杨明德重新把纸铺好。
“谁拿得多，谁给另外两家补差，钱不够就拿粮食、木料或者出工抵，话先说在前头，省得过几天又到队部来吵。”
孙玉珍点了点头。
“木柜给建军家，铜盆一个留老宅，一个给建国家。”
赵翠莲脸上露出喜色，王桂花却把嘴撇到一边。
“那大房就拿个破盆？”
“破盆算三块钱，你拿的那只。”
孙玉珍指向盆底磕印的铜盆。
“建军家木柜八块，再拿旧铜盆三块，一共十一块，少拿的东西，等会儿再补。”
赵翠莲的笑意收了回去。
“还要补啊。”
“按队长说的，谁拿多谁补。”
孙玉珍把笔递给杨明德。
“别只算东西，不算价。”
杨明德在木柜后头写了二房两个字，又把铜盆分别记下。
“二房多拿四块钱的东西，拿啥补，自己说。”
刘建军低头想了片刻。
“我给娘挑两担水，再给大哥家送半袋柴，剩下的等秋收后补两块钱。”
赵翠莲抬头说道：“咱们还要盖房，哪来的钱。”
“那就少拿一样。”
刘建军转身看她。
“柜子你要，铜盆你也要，补差总不能让娘替咱们补。”
赵翠莲的脸色变了，抱着胳膊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