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没夸他，只把视线移到那张旧木床上。
木床的床腿被虫蛀过，孙玉珍拿手推了推，床身仍旧结实，床板上铺着一张褪色的草席。
“这张床留在老宅。”
王桂花当场接话：“娘，老宅有两张床，给我们一张也够了。”
“你们隔壁两间屋里已经有床。”
“那张床窄，孩子挤着睡。”
王桂花指着木床比划。
“这张宽，搬过去正好，爹娘睡小床也能凑合。”
刘福生握着拐棍，手背上的筋都露了出来。
“我这条腿，夜里翻个身都费劲，你让我睡窄床。”
王桂花被问得脸上挂不住。
“公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孩子还小。”
“孩子小，老人就该睡地上。”
孙玉珍把床边那块木板掀起来，露出底下垫着的旧麻袋。
“这床是你爹年轻时打的，后来腿伤了，床腿还是建军重新钉过，谁也别搬。”
刘建国看着父亲的腿，没再替媳妇说话。
杨明德在纸上写下：“旧木床一张，归老宅使用。”
王桂花见床争不过，目光又落到旁边那床厚棉被上。
“那床被子给大房，总不能啥都让老两口占着。”
孙玉珍伸手按住被角。
“这床是小芳出嫁前的铺盖。”
王桂花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小芳还没嫁呢，嫁了也是别人家的人，留着这么好的被子干啥。”
蹲在墙根的刘小芳抬起头。
她一直在帮母亲把小件东西往草席上摆，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这是我的。”
声音不响，院里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王桂花转过去。
“啥你的，棉花是家里的，布也是家里的，姑娘家迟早要嫁出去，不能把好东西一直压在箱底。”
刘小芳捏紧木勺，站起身把被子抱到怀里。
“我没说要带走，放在老宅也行，可谁也不能拿去。”
赵翠莲在旁边撇嘴。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分家还要占一份，往后吃谁的用谁的，东西倒是一件不落。”
刘建军抬起头。
“你少说小芳。”
赵翠莲像没听清，反问道：“我说错了吗，她迟早要跟别人过日子，咱们兄嫂凭啥养她。”
“她是爹娘的闺女，住老宅，吃爹娘的口粮。”
刘建军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赵翠莲伸向被子的手。
“东西是她的，你别碰。”
赵翠莲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为了个小姑子跟我吵。”
“这是分家，别把你的话说得像是在替咱们省东西。”
刘建军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赵翠莲盯了他片刻，把手收回袖子里，蹲下去捡那只旧铜盆，没再吭声。
刘小芳抱着棉被，站在孙玉珍身边，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没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娘，我能下地，也能挑水，我不会白吃家里的粮。”
孙玉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你还没嫁，家里养你是应该的，别听他们胡扯。”
“可我也想帮家里。”
“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用拿命换一口饭。”
孙玉珍看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妇。
“她的铺盖、衣裳和那只木箱，都留在老宅，谁也别动。”
刘建国低声应道：“应该的。”
刘建军也点了点头。
赵翠莲把脸别到一边，手指在铜盆边沿来回刮着，没敢再提出反对。
家具分到这里，草席上只剩下一口铁锅、一口小锅、一只粮缸和两条长凳。
王桂花马上盯住那口大铁锅。
“大锅给大房，二房要小锅就成，咱们人多，做饭用大锅省柴。”
赵翠莲抱紧手里的铜盆。
“凭啥大锅给你，咱们二房也要下地，锅小了煮不下全家人的饭。”
“你们才几口人。”
“孩子少就不用吃饭了。”
杨明德拿瓦片敲了敲锅沿，锅边缺了一个口，底部还补过一块铁皮。
“大锅六块钱，小锅三块钱，粮缸五块，两条长凳一块钱一条。”
孙玉珍指着粮缸。
“粮缸和大锅都留老宅。”
王桂花急了。
“娘，粮缸留着也没粮，空缸占地方干啥。”
“今年分的粮还没全部领回来，空不空，过几天就知道。”
孙玉珍把纸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
“你们两房各拿一条长凳，大锅留给爹娘，小锅给二房。”
刘建军点头。
“我补三块钱，再给老宅送一捆柴。”
赵翠莲抬头，想说什么，见丈夫已经拿定主意，只得把话压了下去。
王桂花拿起那条长凳，发现凳腿松了一只，立刻不乐意。
“这凳子也算一块钱，咋不算破木头。”
杨明德接过凳子，在松动的地方踢了一脚。
“行，算五毛。”
他在纸上改了数字。
“你们大房拿长凳五毛、旧铜盆三块，再拿大铁锅旁边那只小木案，算一块五，一共五块，缝纫机和床都没分给你们，少拿的就不用补。”
王桂花看着那张纸，终于没再争。
“那小木案给我们。”
“可以。”
“锅里的铁铲、木勺也得一块给。”
孙玉珍把铁铲拿起来，铲柄已经磨得发亮。
“铁铲留老宅，木勺给你们，二房拿饭勺和菜刀，按旧价各算。”
赵翠莲刚要开口，刘建军先说：“菜刀给咱们，饭勺也要，别的不用了。”
“菜刀两块，饭勺一毛。”
杨明德写得很快。
“二房的木柜八块、旧铜盆三块、小锅三块、菜刀两块、饭勺一毛，共十六块一毛，已经答应出工和补钱，记上。”
刘建军点了点头。
孙玉珍把剩下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从屋里搬出一只旧木箱。
“木箱给小芳，里头的衣裳也跟着她。”
王桂花的脸抽了一下，却没再说话。
杨明德等墨迹干了，把纸转向众人。
“现在我念一遍，谁听见不对，马上指出来。”
他从缝纫机开始念，念到木柜、铜盆、床、棉被、粮缸和锅具，连谁补多少钱、出几担水、送多少柴都写得清楚。
念到最后，他把毛笔蘸足墨，在纸上添上最后一行。
“家具分完，剩下的就是赡养条款。”
赵翠莲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王桂花也朝那张纸凑过去，视线从父母的名字移到两个儿子的名字上，最后停在那句每年承担的字样上。
孙玉珍扶住刘福生的胳膊，让他从屋檐下站起来。
“明天把养老的事也写清楚。”
刘福生握着拐棍，脚下刚挪出半步，赵翠莲便开了口。
“娘，养老也得照着家里人口分吧，不能啥都一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