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莲话一出口，队部院里没人接茬。
孙玉珍手还搭在老伴胳膊上，刘福生腿脚不便，刚从席边走过来，额头汗都没干。
杨明德把毛笔横在桌沿。
你说清楚，怎么个按人头法。
赵翠莲被问得噎住，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圈。
我不是说不养老，咱两房人口不一样，大房三个孩子，二房两个，家里吃饭的人多，出东西总不能一样吧。
王桂花马上接话。
就是这个理，爹娘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可一家子孩子都要吃饭，要是每年都平分，谁家人口多，谁家吃亏。
刘建国低头捏着那张分家具的纸，纸角被他捏出折痕。
孙玉珍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扫向两个儿媳妇。
你们都觉得自己吃亏。
娘，我没这么说。
王桂花赶紧摆手。
我就是把话说明白，免得以后又有人说我们大房占便宜。
你这是没说我占便宜，还是没说你占便宜。
赵翠莲抬头，声音一下低了。
娘，大家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们分东西的时候，可没把一家人挂在嘴上。
孙玉珍松开刘福生，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烧热，锅盖边缘冒白气。刘小芳蹲在灶门前，往里添了根劈开的柴，火舌顺着柴缝窜起来，把她脸照得一明一暗。
娘，白菜还要炖吗。
再焖一阵，红薯软了就行。
孙玉珍掀开锅盖，拿木铲在锅底搅了搅，白菜帮、红薯块和泡发的蘑菇干挤在一起，汤里只有点盐，锅边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旁边笸箩里放着杂面馒头，颜色发黄，个头也不大。孙玉珍数了数，又拿刀把两个馒头各切成两半。
刘小芳看着她的动作。
娘，够吃吗。
够不够，坐下就知道了。
孙玉珍把切好的馒头端到灶房门口，又从木盆里捞出几块煮软的红薯，装进粗瓷盘里。
刘小芳站起来接盘子，手背碰到锅沿，赶紧缩回来。
别急，烫着没有。
没事，娘。
她说完，还是把手指放到耳朵边蹭了蹭。
王桂花带着刘建国进门时，刘小芳正把菜往桌上摆。王桂花先没看人，进屋就数桌上的碗。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八只，她才停下。
孩子们的碗呢。
都在柜子里，自己去拿。
孙玉珍把最大的一碗炖白菜放到刘福生面前。
王桂花没动，视线落在那盘杂面馒头上。
娘，石头他们几个有单独留的粮吗，孩子正长身体，光吃白菜可不顶事。
锅里有红薯，馒头也够。
够不够得分开算。
王桂花伸手拿起个馒头，掂了掂。
三个孩子一人半个，剩下的这些大人分，怕是吃不饱。
刘建国扯了她一下。
先坐下吃饭。
我问一句怎么了，等会儿都吃完了，孩子吃啥。
孙玉珍把筷子放到桌上。
石头，妞妞，还有小满，跟我坐。
三个孩子原本站在门边，听见叫自己名字，谁也没立刻往前走。石头看看母亲，又看看桌上的菜，手指攥住了衣角。
孙玉珍把长凳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过来，今天在奶奶旁边吃。
石头这才牵着妞妞走过去，小满年纪最小，脚上还沾着泥，站在凳子旁边不肯坐。
刘小芳弯腰把他抱到凳子上，又把他的脚往里推了推。
别碰着锅脚。
王桂花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坐到了刘建国旁边。
孩子都去了那边，咱们坐哪儿。
桌子就这么大，谁先坐哪儿不是坐。
孙玉珍拿起勺子，给三个孩子一人盛了半碗白菜汤。
先吹凉了再吃。
刘福生端着碗，手指有点抖，孙玉珍把碗底托住，等他拿稳，才把手收回来。
这碗给你，里面有红薯，软和。
刘福生低头看看碗里的红薯，没有马上吃，他抬眼，见两个儿子还站着，便敲了敲桌沿。
都坐吧，站着能多吃一碗饭啊。
刘建军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肩上扛着捆干柴，柴梢擦过门框，掉下来几片碎木屑。赵翠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进门便把篮子放到了墙根。
刘建军把柴放在灶房旁边，又用麻绳重新捆了一遍。
二房先送来的，留着烧饭。
孙玉珍看着那捆柴。
放好，别淋着。
王桂花伸头看了看，嘴里立刻出了声。
就这一捆啊，分家饭要吃几顿呢，灶房里还得烧水，晚上爹泡脚也要用柴。
刘建军脱下沾灰的袖套。
够今天用。
今天够，明天呢，你们盖房子不得烧砖，不得用木料，柴火当然得省着点，咱家三个孩子，往后哪一样不费东西。
我说够今天用。
刘建军把袖套折起来，放到柴捆上。
你要是嫌少，自己再去砍。
赵翠莲脸色变了变。
你跟我说什么呢，我也没说不送。
我没说你。
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桌边的人都抬起了头，只有小满还拿着勺子，在碗里拨白菜叶。
刘建军看了眼孩子，咽下了后面的话。
孙玉珍把盘红薯往桌中间推了推。
吃饭，柴火的事吃完再说。
赵翠莲拉着刘建军坐下，自己挨着他落了座，她看着桌上的大碗，伸手要去端，被孙玉珍先一步把碗推到了刘福生面前。
这碗给爹。
我就是想给孩子盛点汤。
孩子的在这儿。
孙玉珍把小碗递给她，里面已经盛了白菜和红薯。
赵翠莲接过碗，没再争。
刘小芳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块红薯，吹了吹，放到石头碗里。
石头急忙摇头。
小姑，我自己来。
你先吃，锅里还有。
她又夹了块给妞妞，把最后一块软红薯掰开，分到两个孩子碗里。
王桂花看着盘子。
小芳，你自己不吃了。
我吃馒头。
刘小芳拿起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到石头面前，一半递给妞妞。
王桂花伸手按住了妞妞的碗沿。
你给他们吃了，你吃啥。
小姑还有。
刘小芳把手收回来，拿起另一个馒头，馒头皮有点硬，她掰了两下才掰开，自己留了一半。
孙玉珍把那半个馒头拿走，换了个完整的过去。
你吃这个。
娘，孩子……
孩子有饭，你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