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珍把饅頭放進她碗里，轉身又給三個孩子添了幾勺白菜。
王桂花看著自己的三個孩子吃得急，伸手替石頭擦了擦嘴角，卻沒有再從桌上拿東西。
劉福生端起碗，喝了口白菜湯。
湯有點燙，他咳了兩聲，孫玉珍把搪瓷缸遞到他手邊。
等他緩過來，才慢慢開口。
今天這頓飯，誰搬出去，都是一家人。
劉建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過了會兒，才把白菜放進碗里。
劉福生看著兩個兒子。
老宅還是你們的家，哪天回來，門都給你們留著。
他停了停，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
你們有難處，爹娘能幫就幫，幫不了也別怨。
桌上的孩子慢慢停了筷子。
王桂花低頭撥著碗里的白菜，趙翠蓮則盯著那半個饅頭，沒有應聲。
孫玉珍把鍋鏟放到桌邊，接過老伴的話。
分家不分心，各家過各家的日子，日子過好了，不用拿來顯擺，過不好了，也可以回來坐坐。
她語速不快，桌邊每個人都听得清楚。
可有一句話先說在前頭，誰也別想再來吸我的血。
劉福生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劉建軍低下頭，夾了筷子白菜，送到嘴邊時卻沒吃下去，他把筷子放回碗沿，過了片刻，才重新拿起來。
劉建國端起碗，悶頭吃飯。
王桂花把筷子放在碗邊，發出輕輕一聲響。
娘，我也沒說往後還要拿家里的東西。
最好沒有。
孫玉珍給劉福生夾了塊紅薯，語氣沒有變化。
該給你們的，我一樣不少，爹娘該留的，也誰都別伸手。
王桂花抿住嘴，沒再開口。
趙翠蓮低頭喝湯，喝得太急，嗆得咳了幾聲，劉建軍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她接過來喝水，眼楮卻沒有抬。
這頓飯吃得不快。
孩子們先放下了碗，劉小芳又把鍋里剩下的湯分了一圈。
劉福生吃完了碗里的紅薯，才把碗放下，手掌在膝蓋上摩挲了會兒。
都吃飽了。
石頭點點頭，妞妞也跟著點。
小滿舔了舔勺子，小聲說。
奶奶，白菜還有嗎。
有，鍋底還有一碗。
孫玉珍起身去灶房，王桂花想攔，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劉小芳跟過去，把鍋里的菜盛出來，端到小滿面前。
孩子捧著碗，終于笑了一下。
飯後，楊明德帶著趙老栓進了灶房。
他把長桌搬到窗邊，桌面擦了兩遍，才從軍綠色挎包里拿出四份寫好的文書。
紙張不算新，邊角壓得平整，最上面寫著劉福生一家分家文書幾個字。
飯吃完了，剩下的事辦清楚。
楊明德將四份紙分開鋪好，每份旁邊都壓了塊小石頭。
王桂花伸手要拿，被楊明德按住了紙角。
先听我念，听完再看，別把紙弄皺了。
我就是看看。
看也等我念完。
楊明德端起第一份文書。
第一條，老宅三間正房，由劉福生、孫玉珍居住，縫紉機、木床、糧缸、大鐵鍋、鐵鏟以及孫小芳的鋪蓋、衣裳、木箱，留在老宅使用和保管。
劉小芳站在桌邊，手指絞著衣角。
王桂花抬頭。
縫紉機不是說兩家都能用嗎。
文書上寫著，兩房都能來用，誰也不能搬走，你要是听不懂，我再念一遍。
我听得懂。
王桂花把臉轉向一邊。
楊明德繼續念。
第二條，西邊旱地一畝歸劉建國家，東邊坡地一塊歸劉建國家，南邊旱地一畝歸劉建軍家，東邊背陰坡地一塊歸劉建軍家，靠南水渠兩塊水田，暫歸劉福生、孫玉珍耕種使用。
趙翠蓮立刻抬起頭。
這里寫的是暫歸，以後還能重分吧。
以後老人不種了，另行商量。
那要是老人一直種呢。
楊明德把紙放下，看著她。
就一直按今天的定，今天定下的事情，誰也不能憑嘴改。
趙翠蓮還想說，劉建軍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听隊長念完。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會兒，手指慢慢松開。
楊明德翻到第三份。
第三條，縫紉機留在老宅，兩房均可使用，不得私自搬動，木櫃、舊銅盆、小鍋、菜刀、飯勺歸劉建軍家，劉建軍家另補三塊錢，並給老宅挑水兩擔，送干柴一捆，長凳、舊銅盆、小木案歸劉建國家，舊銅盆按三塊錢計，小木案按一塊五計。
王桂花听到這里，馬上出聲。
大房那只銅盆是舊的，沒必要算三塊。
你剛才搶的時候，可沒說不要。
我說的是按舊東西算，三塊是不是多了點。
楊明德拿起那只銅盆，指了指盆底的磕痕。
盆底壞了一塊，我已經少算一塊，你要是覺得貴，就把盆放回去。
王桂花看著銅盆，又看了眼劉建國。
劉建國沒有幫她說話。
她咬了咬牙。
算了，就三塊。
楊明德在紙上點了下，繼續往下念。
第四條，劉建國、劉建軍兩房，每年各給劉福生、孫玉珍送糧食，具體數目按當年分糧情況折算，兩房輪流挑水、送柴，逢年過節各自帶一份吃食，劉小芳未出嫁之前，繼續住在老宅，由父母供養，個人鋪蓋、衣物和木箱歸她所有，兩房不得強行拿取或轉賣。
灶房里安靜下來。
劉小芳盯著紙上的最後幾行字，眼楮一動不動，她站得離桌子不遠，卻沒有伸手去踫，像是怕紙上的字會被誰抹掉。
王桂花張了張嘴。
她的東西，文書上還專門寫一條。
她是劉家的閨女，當然要寫。
孫玉珍看著她。
怎麼，你有意見。
我沒意見。
王桂花低下頭。
我就是覺得，都是一家人，寫得太細了，以後臉上不好看。
臉上好不好看，和她有沒有東西，是兩回事。
王桂花把嘴閉上了。
楊明德把四份文書一張張推到眾人面前。
沒問題，就簽字畫押，建國、建軍，你們會寫自己的名字，自己寫，兩個媳婦不會寫，就按手印，小芳也按一個，免得以後有人說她沒在場。
劉建國拿起毛筆，蘸了墨，在第一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寫得不快，最後一筆落下時，手腕還抖了下。
劉建軍接過筆，先看了眼文書末尾，才彎腰寫字。
趙翠蓮站在他旁邊。
木櫃和銅盆都寫清楚了吧。
清楚。
挑水兩擔，送柴一捆，也寫了嗎。
寫了。
那三塊錢呢。
楊明德指著第三條。
都在這里。
趙翠蓮這才接過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生怕漏掉一句，可紙上除了已經念過的條款，再沒有別的內容。
按吧。
劉建軍說。
趙翠蓮從桌邊拿起印泥，用右手食指蘸了蘸，按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她按得不重，印子有一角沒有顯出來。
楊明德把紙推回去。
重新按，名字缺了一半。
這樣也能看出來。
以後拿到公社蓋章，別人看不出來。
趙翠蓮只好又蘸了一次，在旁邊重新按下去，兩個手印挨在一起，紅得刺眼。
輪到王桂花時，她拿過大房那份，目光在水田和縫紉機那幾行字上停了許久。
水田真不改了。
你已經問過一回了。
我就是再確認一下。
確認完了，按手印。
王桂花把食指按進印泥，壓在紙上時用了力，紙面被手指頂出道彎痕，紅印從邊緣暈開，幾乎挨到了劉建國的名字。
楊明德把紙抽回來，撫平那道折痕。
按手印就按手印，別把紙戳破。
王桂花把手收回袖子里，沒吭聲。
劉建國看著她，又看了眼那份文書。
桂花，按了就算了，別再鬧。
王桂花偏過頭。
我鬧什麼，我拿的東西還沒二房多。
你少拿了縫紉機和木床，娘給你留了使用份。
我知道。
她說著知道，手指卻一直在袖口里捻著。
劉小芳站在最後一份文書旁邊，終于慢慢靠近。
她先看自己的名字，又看後面那幾行字，木箱、衣裳、鋪蓋，留在老宅，未出嫁前由父母供養。
她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踫了下。
指腹剛落下，便又收了回去。
這是寫我的。
聲音很輕，孫玉珍還是听見了。
寫你的。
我也要按手印嗎。
要。
劉小芳抬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兩個哥哥。
劉建軍沖她點頭。
小芳，按吧。
她拿起印泥，手指在上面沾了點，先在紙角試了試，紅印太淺，她又沾了次，認真地按在自己名字旁邊。
趙老栓拿過四份文書，一張張檢查手印和名字。
都齊了。
楊明德把其中一份遞給劉建國。
這是大房的。
又把一份遞給劉建軍。
這是二房的，剩下兩份，一份交大隊留檔，一份留在老宅。
劉建國接過紙，雙手捏著邊角，沒往懷里塞，先低頭又看了一遍。
劉建軍把屬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放進衣服內袋，用手按了按。
趙翠蓮盯著他的動作。
別壓壞了。
紙哪有那麼容易壞。
以後要是找不著……
我會收好。
孫玉珍接過留在老宅的那份，折成四折，她沒有立刻放進櫃子，而是轉身走到牆邊，打開那只舊木櫃。
櫃門上的裂縫還在，里面疊著劉小芳的棉被和木箱，孫玉珍把文書放到木櫃最底下，又取出塊舊藍布，蓋在紙上。
劉小芳站在旁邊，看著母親把櫃門合上。
孫玉珍拿起木鎖，穿過鎖鼻， 噠一聲扣住。
門外有人經過，鞋底踩過院里的碎柴，發出輕響。
灶鍋里的余火還沒滅，鍋底發出聲輕輕的爆響。
孫玉珍把鑰匙攥在掌心，轉身對劉小芳說。
你的東西，誰來拿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