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边院里就响起木箱拖地的声音。
刘建国蹲在门槛边，把家里的铺盖卷成捆，麻绳扎得死紧。
王桂花抱着那只分到的旧铜盆站在院门口，眼睛往老宅这边瞟。
孙玉珍在灶房烧水，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刘小芳蹲在水缸边洗菜，白菜叶还没洗完，石头就跑进来了。
外婆，我爹让我来拿水桶。
哪只桶。
就老宅那只，我娘说两家共用太麻烦，容易弄混。
刘小芳手里的菜叶停在半空，扭头看母亲。
孙玉珍放下火钳，走到院里，从墙根拎起那只木水桶。
桶身磨得发黑，桶底补过一块铁皮。
这桶是老宅的。
石头愣住。
我娘说……
你娘咋说的。
王桂花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
她看见孙玉珍拿着水桶，马上开口。
娘，两家都要挑水，一只桶哪够用，我们拿一只过去，省得天天跑来借。
孙玉珍把桶放回墙根。
文书上写了，水桶归老宅，二房分木盆。
那木盆太小，装不了几瓢水。
嫌小你去供销社买。
王桂花脸色变了。
娘，这桶是我嫁进来那年买的，咋就不能拿。
你有凭据吗。
啥凭据。
购买凭据，或者谁能作证这桶是你买的。
王桂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只旧木盆，盆边缺了一角。
桂花，先用这个，别为只桶闹得不好看。
王桂花盯着那只破盆，手指在篮子边沿来回刮。
行，我用。
她接过木盆，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很重。
石头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眼外婆，没敢再说话。
刘小芳蹲回水缸边继续洗菜，手上的动作慢了。
孙玉珍走到她身边。
洗完拿进来，别泡久了。
嗯。
老宅这边开始搬柴。
刘建军昨天送来的那捆干柴还堆在灶房旁，孙玉珍让刘小芳把柴挪到屋檐下。
妞妞和小满跑过来帮忙。
妞妞抱着根劈柴，两只手勉强合拢，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气。
小满年纪更小，抱的那根柴比他胳膊还粗，歪歪斜斜往屋檐下挪。
王桂花正从隔壁院门口经过，看见两个孩子踩着门槛进老宅，鞋底带起一串泥印。
你们俩慢着点，别把地踩脏了，到时候谁扫。
妞妞停下脚，低头看自己的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小满抱着柴愣在门槛上。
孙玉珍从灶房出来。
放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屋檐下。
两个孩子这才把柴放下，妞妞的手心都勒红了。
王桂花站在门外，还要辩一句。
娘，我不是嫌他们，就是怕孩子摔着，磕着碰着谁心疼。
孙玉珍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刘福生坐在床边，正把自己的旧衣裳往外拿。
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背心摊在膝盖上，他拿手抚平褶子，叠成方块。
建军。
刘建军从门外进来。
爹。
这件背心你拿着，晚上睡觉穿，暖和。
刘建军看着那件背心，衣领磨破了边，补过两次。
爹，您自己留着。
我还有一件，这个给你。
刘福生把背心塞到儿子手里。
赵翠莲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床头那床旧棉被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爹，这床被子也旧了，要不给我们拿去，您和娘盖那床新的，新被子暖和。
刘建军转过身。
这床留给爹娘。
可咱们家孩子……
孩子有铺盖。
赵翠莲还想说，刘建军已经把棉背心叠好，放进怀里。
爹，您和娘冬天多穿点，别省。
刘福生点点头，手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刘建军扶住他胳膊。
王桂花在院里又开了口。
二房拿了水田，往后粮食肯定比我们多，凭啥柴火也他们先送。
刘建国正在搬木箱，听见这话停下手。
桂花，地是按文书分的，你别再提。
我就是说一句。
说一句也不行，文书上写得清楚，谁也别想改。
王桂花把嘴闭上了，眼睛却还在院里转。
两家陆续搬完东西，老宅空出半间屋。
孙玉珍站在院里看着腾出来的西屋，转身进了灶房。
小芳，把石头他们的铺盖搬进去。
三个孩子的铺盖原本堆在东屋墙角。
刘小芳抱起最上面那床薄被，跟着母亲进了西屋。
孙玉珍把窗户推开，屋里透进光。
床板还结实，铺上席子就能睡。
娘，让他们跟您睡不行吗。
你爹腿脚不好，夜里翻身动静大，孩子睡不踏实。
刘小芳把铺盖放到床上，又从柜里拿出块旧布，铺在枕头底下。
孙玉珍走到缝纫机旁，把机器往窗边挪了挪。
这儿亮堂，以后做活方便。
刘小芳帮着搬，两人一起把缝纫机摆正。
孙玉珍又拿抹布把机身擦了一遍。
娘，我去钉门闩。
钉结实点，别让风吹开。
王桂花从灶房门口经过时，往里多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在那只木柜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刘建军临走前又送来一捆柴，放在灶房门口。
娘，这几天您和爹省着用。
孙玉珍接过柴。
你自己家也要留点。
够的。
刘建军说完转身要走，王桂花正站在院门外。
两人对上眼，王桂花偏过头，没吭声。
夜里，孙玉珍收拾灶房，准备把分家文书放回木柜。
她打开柜门，伸手往底下摸，指尖碰到那块旧蓝布。
布下面空了。
孙玉珍把布掀开，柜底只剩三张纸。
少了一张。
她把剩下的纸拿出来，一张张翻过。
大房的、二房的、大队留档的都在。
只有老宅那份不见了。
刘福生拄着拐棍走过来。
咋了。
文书少了。
孙玉珍拿起油灯凑近木柜，锁鼻上留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被硬物撬过。
刘福生低头看那道痕迹，手指摩挲着锁口。
谁动过。
孙玉珍没说话。
她把剩下的三张纸重新放回柜底，盖上蓝布，关上柜门。
锁扣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