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把木柜钥匙塞进贴身衣襟，扛起铁锹出了院门。
刘小芳拎着竹篮跟在后头，篮里放着水瓢和两个杂面饼子。
南边水田里的秧苗已经蔫了好几垄，田埂旁原本该有水流过的沟口，只剩下一层发湿的泥。
刘小芳蹲下去，拨开浮在泥面上的烂叶。
“娘，这里怎么不进水了，昨天不是还淌着吗？”
孙玉珍把铁锹插进堵口，往上一撬，几块湿土滚进田里。
缺口露出来以后，水只淌出浅浅一股，没到秧苗根边便渗进了泥里。
“这边只是被冲下来的土堵了，上头还有东西拦着。”
她提起铁锹，沿着水渠往上游走，刘小芳把竹篮留在田埂边，跟了上去。
水渠经过二房的坡地，到拐弯处便没了流水，渠底只剩一层湿泥。
前面垒着一道新土坝，坝口压了碎石，旁边又挖开一条窄沟，把水引向菜地。
孙玉珍用铁锹碰了碰坝边，湿土压得很实，看样子已经垒了不止一天。
刘小芳顺着窄沟走到菜地，蹲下摸了摸泥土，菜苗根边还是湿的。
“娘，这坝是二哥他们垒的吧，水都引到他们地里去了。”
“是不是他们，问过才知道，别先替人下结论。”
话音刚落，坡上便传来竹筐碰着锄头的响声。
刘建军扛着锄头往下走，赵翠莲跟在后面，竹筐里装着刚起出来的菜苗。
赵翠莲瞧见母女俩守在土坝边，脚下慢了下来。
“娘，您也来看水啊，我们正想着把菜地边上的沟修一修。”
孙玉珍用铁锹指向坝口，湿土顺着锹尖掉下一块。
“这道坝是谁垒的，旁边这条引水沟又是谁挖的？”
赵翠莲把竹筐放到地上，扶正里面歪倒的菜苗。
“我们家的坡地也得用水，总不能让渠里的水全流到老宅水田里吧。”
“你家用水没错，可你把坝垒成这样，下游连一瓢水都接不到。”
“这几天没下雨，菜苗才栽下去，缺上一回水就缓不过来。”
赵翠莲蹲到窄沟旁，把堵住沟口的石头搬开。
“我也没说霸着水不放，等菜地浇透了，自然会往下走。”
孙玉珍没接她的话，转头问刘建军。
“建军，这坝是你垒的，还是翠莲一个人弄的？”
刘建军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锄刃上还沾着干土。
“我垒的，原先只想把水留一留，没想到下头一点也过不去。”
“你垒的时候，没去水田那边看看？”
“头两天还有水，我以为坝底能渗过去，谁知道泥越冲越实。”
刘建军走到坝口，踩了踩压在上面的碎石。
“娘，我把坝挖低些，先给水田放水，菜地晚点再浇。”
赵翠莲伸手挡住锄柄。
“挖低了还留得住水吗，菜地这么大，咱们拿水瓢舀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能把下游堵干，娘的秧苗已经缺水了。”
“娘的水田要水，咱们的菜地也要水，分了家不能只让咱们退。”
她嘴上说得硬，手却松开了锄柄，只把竹筐往土坝旁边挪了挪。
孙玉珍蹲下抓起一把渠底的泥，泥里混着烂叶和细树根，往上游还有几处地方鼓着，堵住水路的并非眼前这一道坝。
“把坝挖开也不够，上游淤泥不清，放下来的水照样流不远。”
刘建军顺着水渠往上看，拿锄头翻开近处的烂叶。
底下全是发黑的淤泥，锄刃压下去，连半个锄头面都陷了进去。
“这得清上去一大段，我一个人半天也弄不完。”
“谁堵的谁先清，谁要用这条渠，谁就得出工。”
孙玉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分家分的是锅碗和日子，队里的水渠没分到哪一房名下。”
赵翠莲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要是大房不来呢，他们的旱地又不靠这条渠，难道只让我们干？”
田埂另一头有人走过来，刘建国扛着铁锹，石头和妞妞跟在后面，王桂花提着空竹筐走在最后。
刘建国到了跟前，先弯腰摸了摸坝边的湿土。
“娘，石头说水田没水，我就带着家伙过来了。”
孙玉珍指了指上游。
“建军垒坝截了水，上头也该清了，你们大房怎么说？”
“先清淤泥吧，水田里的秧苗等不得，别的事干完了再说。”
刘建国把铁锹放到渠边，卷起裤腿便要往沟里下。
王桂花一把拽住他的衣摆，把人扯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急什么，咱家的地又不靠水渠，修好了也浇不到一棵苗。”
“水渠是队里的，往年清渠的时候，咱们家少出过工吗？”
“往年一家人吃饭，谁去都一样，如今地已经分开了。”
王桂花把竹筐放到脚边，越说越觉得有理。
“二房堵的坝，老宅种的水田，到头来却叫大房出力，这算哪门子分家？”
刘建国把衣摆从她手里扯出来，捡起铁锹，却没有下沟。
“那你说怎么办，眼看着秧苗干死，等分粮的时候再说跟咱们没关系？”
“队里怎么安排就怎么干，反正不能娘一句话，咱们就全下地。”
王桂花说完又去看赵翠莲，想让她接话。
赵翠莲低头整理竹筐里的菜苗，没抬头。
孙玉珍把铁锹拔出来。
“建军，去队部找杨队长，让他来认认这条渠归谁管。”
“娘，坝是我垒的，我挖就是了，没必要把队长也叫来。”
刘建军说着，手里的锄头已经转向坝口。
“今天你挖了，明天有人说我仗着当娘的逼你，事情还得翻出来。”
孙玉珍侧身让开田埂，把去队部的路空出来。
“先让队里把公家的事说清楚，剩下的活，咱们自己商量。”
刘建军站了一会儿，扛起锄头往队部走。
赵翠莲蹲到竹筐旁，揪掉一片折断的菜叶。
“娘，建军要是被罚工分，家里今年分的粮也要少。”
“坝是他垒的，罚不罚由队里定，我替他说了不算。”
“您去跟杨队长说一句，他没存心破坏水渠，就是想浇菜。”
“等人来了，你们自己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我不替谁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