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愣了一下。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她转身去拿靠在院墙边的扁担。
队部院里正好有一口压水井，平时社员开会用来烧水，旁边搁着两只铁皮桶。
小芳把扁担穿过桶梁，压了几下井把，水哗哗地灌进桶里。
第一桶满了，她换到另一边，压了十几下。
两桶水灌得冒了尖，她弯腰把扁担搁上肩，直起身的时候腿使了一把劲，桶底离地，水面晃了两下，没有洒出来。
她挑着水从井边走到队部院子中间，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肩膀上的扁担压出的红印隔着衣裳也看得见，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两桶水放到杨明德桌前的空地上，桶底磕在地面，水只溅出来几滴。
没等人说话，她转身走回井边。
第二趟比第一趟慢了些，她换了一次肩，左肩换到右肩时扁担在后脖颈上硌了一下，咬着牙没停。
两桶水放下来，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
她站在那里喘气，没有看王桂花，也没有看赵翠莲，只是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回墙边。
杨明德坐在桌后，嘴角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连赵家小子都多看了她两眼。
王桂花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低头拨弄篮子里的干豆角，好像那几根豆角突然变得很难摆弄。
赵翠莲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地上，不再看小芳那边。
杨明德拿起笔，在小芳的登记表上打了个勾。
“行了，刘小芳识字也行，体力也行，符合登记条件。”
他把笔搁下，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谁行不行，我自己有数，用不着别人替我把关。”
他没点名，可王桂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回，到底没敢在队长面前顶嘴，提着空篮子转身就走。
赵翠莲比她还快，早在杨明德开口之前就已经往院门口挪了，这会儿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去的。
周围几个妇女互相对了个眼神，有人憋着笑，有人赶紧低头装没看见。
从队部出来，走上回老宅的土路，小芳一直没说话。
走出去百十来步，她才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
“娘，你早就知道大嫂和二嫂在背后说我坏话？”
“知道。”
孙玉珍走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
“大嫂一大早出门，篮子里装着干豆角，走的却不是张婶家那条路，先拐去了槐树底下。”
小芳想了想，嘴里发涩。
“那您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又怎样？你去队部之前就知道有人要拆台，心里先怵了，到了那儿反而放不开。”
小芳没接话，低头走了几步。
“可万一杨队长信了她们的话呢？”
“他要是听两句闲话就能拿掉你的名额，那这个名额本来也不牢靠。”孙玉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正好拍在扁担磨过的地方，小芳嘶了一声。
“疼？”
“不疼，就是肉皮发热。”
“回去拿凉水敷一敷。”孙玉珍把手收回来。
“今天你自己读的通知，自己挑的水，杨明德看见的是你的本事，不是我替你说的好话。”
小芳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井把磨得通红，虎口的老茧上新添了一道白印。
“娘，我以后真能进厂吗？”
“能不能进要看公社，名额多少怎么分，队里只管推荐，最后拍板的不是杨明德。”
小芳的笑容淡了一点。
孙玉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但你今天已经比别人强了，识字过了关，体力也堵住了嘴，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
小芳把那点笑意又找了回来，不多，嘴角只翘了一点。
她抬起手揉了揉肩膀，加快脚步跟上母亲。
回到老宅的时候，翠英正在院里的簸箕上翻晒蘑菇干。
三娃蹲在旁边捡掉到地上的碎蘑菇，往嘴里塞了一片，被翠英一把抽出来。
“生的不能吃，晒干了才行。”
三娃瘪着嘴，看见小芳进门，立刻跑过去抱她的腿。
“小姨回来了。”
小芳把他抱起来颠了两下，三娃咯咯笑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翠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蘑菇渣。
“登记上了吗？”
小芳点头。
翠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从汗湿的肩膀看到发红的掌心，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
“小芳，你比我有出息。”
小芳被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三娃的脖子里。
“大姐，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得自己敢去。”翠英把簸箕端起来，换了个朝阳的位置放下。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队部的门都不敢自己进。”
小芳放下三娃，帮翠英把散落的蘑菇片归拢到簸箕中间。
姐妹俩蹲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蘑菇干被翻动的细碎声响。
翠英伸手，把小芳辫梢的红头绳重新系紧了一下。
“这根绳你留着，等进了厂再换根新的。”
晚上，刘建国回了大房。
他在门口脱鞋的时候，王桂花正坐在炕边纳鞋底，针脚扎得又密又狠。
刘建国在桌边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半碗。
“今天队部的事，我听说了。”
王桂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
“什么事？”
“你少装。”刘建国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杨队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你觉得我听不到？”
王桂花把鞋底翻了个面，嘴硬道。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替小芳担心，怕她身体撑不住。”
“你要真担心，回来跟娘说就行了，跑到队部门口去说，你是怕人知道的不够多？”
王桂花的针扎偏了，戳进了自己的指头，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心疼的意思。
“小芳能进厂是她自己的本事，你少管老宅的事。”
“我管老宅什么了？我就是怕她进了厂，以后好处全归老宅，咱们大房一口汤都喝不着。”
话说出口，王桂花自己也觉得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刘建国站起来。
“小芳还没进厂呢，你就开始惦记好处了，你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刘家的媳妇眼皮子有多浅。”
王桂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却歪了好几个。
二房那边也不太平。
刘建军修了一天墙，回来浑身是土，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赵翠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队长今天说你了？”
赵翠莲咬着筷子，嘟囔了一句。
“我也是好心。”
“好心跑去跟队长说小芳识字少？”刘建军把碗放下来。
“你自己认得几个字？”
赵翠莲被噎住了，筷子戳在碗沿上，发出咯的一声。
“我是怕她去了丢人。”
“她今天当着全队的人念了一整张招工通知，丢人的到底是谁？”
赵翠莲把脸别过去，半晌才哼了一声。
“行，她能耐，那以后这个家还有没有咱们二房的份？”
刘建军愣了一下，筷子搁在碗边没拿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子翅膀硬了，进了厂挣了工资，你娘还能想着咱们？”赵翠莲的声音发涩，但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修墙的砖钱还欠着呢，到时候老宅有了进项，先紧着谁？”
刘建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碗往桌上一顿。
“小芳还没进厂，你就开始抢了？再让我听见你背后说她坏话，别怪我不给你脸。”
他说完出了屋，去院里接着垒砖。
赵翠莲一个人坐在桌边，筷子攥了半天，饭也没吃完。
夜里，三个孩子在西屋睡着了。
翠英替二妞掖好被角，端着煤油灯出来，走到堂屋。
孙玉珍坐在木箱旁边缝袜子，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一线地晃。
翠英在她对面坐下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她把今天在院里没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娘，小芳要是真进了厂，大嫂和二嫂往后怕是更不消停。”
“她们消停过？”孙玉珍咬断线头。
“小芳在家干活的时候，她们嫌小芳吃老宅的粮，小芳要出去挣前途了，她们又怕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
“那您不怕？”
“怕什么？”孙玉珍把袜子翻过来，检查补丁有没有贴平。
“她们闹，是因为觉得这个家的东西都该有她们一份。可小芳进厂挣的工资，是小芳自己的。她们要闹，让她们跟我闹，闹到最后，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翠英望着母亲手里的针线，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当年也有这个机会就好了。”
孙玉珍的手停了一下。
停顿很短，短到翠英几乎没有察觉。
然后针又穿过布面，线拉得又紧又直。
“现在也不晚。”
翠英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起身回了西屋，躺在炕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冰凉的粮缸钥匙。
金属硌着掌心新结的痂，疼得清楚。
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