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枣树梢的时候，院里没什么声响了。
翠英把三娃踢出被子的腿搬回去，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了西屋。
院子里晒架空着，白天铺的蘑菇干收进了灶房，竹帘卷在架子顶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孙玉珍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没拿针线，也没拿活计，就那么坐着，脸朝着月亮。
翠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搬了条矮凳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凳腿在地上磕了一声，孙玉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芳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锅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也搬了个小杌子，坐到翠英另一边。
三个人围成一小圈，中间隔着一块被月光照白的地面。
翠英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新结的痂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看了母亲好一会儿，才开口。
“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孙玉珍没有转头，声音很平。
“我以前是什么样？”
翠英低下头，拿拇指蹭着掌心的痂。
“以前你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受了委屈，那也是自己的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怕话说重了。
可停完以后，还是接着往下说了。
“我在陈家那几年，每回哭着跟你诉苦，你都让我忍，你说婆婆年纪大了，说志远夹在中间不容易，说我多让一步，日子就能好。”
孙玉珍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翠英等了一会儿，以为母亲会说点什么，可等来的只有风声。
小芳坐在旁边，低头揪着围裙上的线头，犹豫了几秒，也开了口。
“娘，你以前也不会让我去登记招工。”
孙玉珍这回转过了头。
小芳没有躲她的目光，声音比翠英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你以前说，女孩子认那么多字没用，能写自己名字就够了，早点在家学做饭学针线，比念书强。”
她的手指绞着围裙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大哥娶了大嫂，二哥娶了二嫂，家里多了两张嘴，你就让我少吃半碗，说我是闺女，迟早要嫁出去的。”
孙玉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光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嘴角两道纹路往下坠，像是这辈子笑得太少，脸都长成了那个形状。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英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小芳也低下了头。
院子里只剩下虫子叫，远处有只狗吠了两声，又被什么人吆喝住了。
“你们说的都对。”
孙玉珍的声音从沉默里冒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翠英抬起头。
小芳也抬起头。
孙玉珍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棵枣树上，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做了个梦。”
翠英愣了一下。
“梦？”
孙玉珍点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很长的一个梦，从头到尾，把你们往后的日子都走了一遍。”
小芳张了张嘴，没敢插话。
翠英也没有说话，可她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心里的弦一下子绷起来了，像冬天半夜听见房梁响，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不敢翻身去看。
孙玉珍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梦里头，翠英，你没有回来。”
翠英的手指一下攥住了裤腿。
“你在陈家一直忍，婆婆偏心老二，志远不敢吭声，你做牛做马，三个孩子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
孙玉珍的声音没有发抖，但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胸口里拽出来。
“大宝十二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你上门去求婆婆拿钱买药，她说家里没钱，你跪在地上求，志远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翠英的眼眶热了。
她想起自己在陈家的最后那段日子，大宝咳嗽了半个月，她去找婆婆要钱，婆婆正给老二媳妇炖鸡蛋。
那天婆婆说的话，和母亲梦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后来呢？”翠英的声音发涩。
孙玉珍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后来你撑不住了，身子垮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两回，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梦里你走的那年，才四十岁。”
翠英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四十岁。
她今年二十四，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
如果真按那个梦来算，她只剩十六年。
“走的时候身边有谁？”翠英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在抖。
孙玉珍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大宝在。”
翠英等着下一个名字，可母亲没有继续说。
没有志远，没有婆婆，没有二妞，没有三娃。
就只有大宝一个人。
翠英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她没有伸手去擦。
小芳坐在旁边，手指攥着围裙角，她看着大姐的眼泪，喉咙里堵得难受，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玉珍转向她。
“小芳，梦里你也没能出去。”
小芳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
“招工的事黄了，你留在村里，你大嫂使唤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你二嫂把你当白工，你哥他们觉得你是闺女，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干点活是应该的。”
小芳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掐进掌心里。
“一年一年地拖，拖到你二十五六，你大嫂张罗着把你嫁到隔壁公社，换了两袋粮食和一床新被。”
孙玉珍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比你大十一岁，脾气不好。”
小芳的眼泪啪嗒掉在围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说不出话来，可脑子里已经把那个画面想得清清楚楚。
不是想不到，是太容易想到了。
“娘，后来呢？”小芳的声音很轻。
孙玉珍没有再往下讲小芳的梦，她停在了那里。
有些结局不用说完，说到这里，小芳自己就能看见后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院子外头一阵风过来，枣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孙玉珍看着院子里那块被月光照白的地面，声音又慢了下来。
“梦的最后，是我自己。”
翠英和小芳同时抬起头。
孙玉珍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躺在这间屋子里的炕上，快不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屋里没有人，你爹走得早，建国和建军在外面忙，两个儿媳妇没有来。”
她停了一下。
“翠英那时候已经走了，小芳嫁到了隔壁公社，路远，也没赶回来。”
小芳的眼泪彻底兜不住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糊了半张脸，也顾不上擦。
翠英的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娘……”
“你听我说完。”
孙玉珍的声音不重，但翠英立刻闭上了嘴。
孙玉珍从石墩上站起来。
她的身板不高，可月光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墙上，笔直的。
“我躺在那里，快死了，脑子还清醒，就想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面对两个女儿。
月光打在她脸上，皱纹、眼袋、嘴角往下坠的纹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错在哪儿。”
翠英的手在抖，她想去拉母亲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错在重男轻女。”
孙玉珍的声音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儿子的人，闺女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我把你们往外推，把儿媳妇往家里迎，到头来儿媳妇不认我，闺女也被我推远了。”
翠英咬着嘴唇，泪水糊了整张脸。